下一秒。
霍司宸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然后寸寸碎裂。
最后,被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震惊所彻底吞没。
他像个被人瞬间抽走魂魄的木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直挺挺地、傻子一样地僵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自诩转速超凡的大脑,当场宕机。
房间里那股混合着香水、汗味和隔夜外卖的复杂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到清冽的皂角香气。
视线所及,所有杂物都已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它们都回归到了一个绝对秩序的宇宙里。
堆积如山的衣物,被分门别类地挂进了衣帽间,连颜色都按照由浅到深的色谱进行了排列,视觉效果舒适到让人头皮发麻。
散落各处的乐谱和手稿,被按照创作项目和日期,整理成一叠叠,安静地躺在书桌一角。
粉丝送的礼物被拆分成信件、玩偶、贵重品等区域,整齐地码放在置物架上,一目了然。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让他灵魂出窍的,是那面墙。
那面曾被他当成垃圾堆,横七竖八、尸体般躺着数百双限量款球鞋的墙。
此刻,那里赫然矗立着一面……鞋墙。
一整面完美的,堪比世界顶级潮牌店陈列柜的鞋墙!
每一双鞋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以一种强迫症看了都要流泪的完美间距,按照品牌系列、发售年份,被庄重地安放在专属的透明鞋盒里。
从开启一个时代的Air Jordan 1,到引领风潮的Yeezy系列,再到解构主义的OW联名……
它们不再是鞋,而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潮流编年史,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这……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霍司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不信邪,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随手从鞋墙上取下一个鞋盒。
鞋盒的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打印出来的白色标签。
【品牌/系列】:Nike x Off-White
【型号】:Air Jordan 1 'Chicago'
【发售年份】:2017
字迹清晰,信息精准。
他甚至不需要打开盒子,就能瞬间知道里面是哪一双他视若生命的宝贝。
这对于他这种拥有几百双鞋、经常为了找一双而把房间翻个底朝天的收藏狂来说,简直是……福音!
不!不对!
霍司宸狠狠甩了甩头,他今天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夸她的!
他把鞋盒重重放回去,开始吹毛求疵。
他趴在地上,戴上白手套,检查他最宝贝的那几双元年款AJ,鞋面光滑如新,没有一丝划痕。
他冲进衣帽间,翻看他那件全球限量的刺绣夹克,没有一个线头被勾到。
他冲到书桌前,检查他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创作手稿,发现它们不仅按时间排好了,甚至有一张被咖啡渍污染的,被她用吸水纸小心处理过,污渍淡化了大半。
他像个偏执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的,可以让他发飙的瑕疵。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个房间的整洁程度,已经超越了“干净”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艺术品般的完美。
就在霍司宸快要抓狂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水晶笔筒旁,一个透明的小盒子上。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吉他拨片。
拨片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C”字刻痕。
霍司宸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登台时,他大哥霍司爵送他的礼物,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三个月前,他在一场狂欢派对后弄丢了,为此懊恼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可现在,它就躺在那里,仿佛从未丢失过,只是在等待主人重新发现。
她是从哪个垃圾旮旯里把它翻出来的?
还特意找了个盒子装起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一刻,霍司宸心里那股找茬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从不爽,到震惊,再到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言喻的……别扭。
这个女人……
这个被他认定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高枝的捞女,这个他准备好了一百种方法羞辱的“小保姆”……
她好像……有点东西。
霍司宸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一头亚麻灰的乱毛,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转过身,发现苏锦绣还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越是这样,霍司宸就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羞辱,此刻全堵在喉咙里,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比尴尬的哑炮。
他总不能对着一个把他房间整理得比皇宫还干净,甚至帮他找到了失物的“功臣”破口大骂吧?
那显得他像个不知好歹的傻逼。
空气死寂。
苏锦绣看着他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的脸,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清淡。
“宸少,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霍司宸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这算什么?用实力狠狠抽了他一耳光,然后云淡风轻地走开?他的面子往哪搁!
苏锦绣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话。
霍司宸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勉……勉强还行吧!”
他梗着脖子,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她。
“乱七八糟的品味,也就整理出来能稍微看看!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改观!我告诉你,没门!”
“下次再敢把我房间弄乱,我照样让你滚蛋!”
这番话,说得色厉内荏,毫无底气。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更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苏锦绣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戳破他的嘴硬。
“好的,宸少。”
她顺从地点点头,“宸少满意就好。”
说完,她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深藏功与名。
“你……”
霍司宸指着她背影的手,在空中僵了半天,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顶级云感棉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还差点闪了自己的老腰。
憋屈!
极致的憋屈!
霍司宸一个人在焕然一新、让他浑身舒坦的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拨片的小盒子,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这个小保姆……
真的只是个保姆吗?
……
书房内。
霍司爵关掉了监控屏幕。
霍司宸那副吃瘪又嘴硬的蠢样,让他冰冷的心情难得地愉悦了一瞬。
他的药。
不仅能治他的痛,还能治他那个无法无天的蠢弟弟。
有趣。
他端起桌上早已喝完的安神汤空碗,准备叫张妈来收走。
当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另一叠文件。
他的瞳孔,蓦地一缩。
那是他积压了近十年的,关于他偏头痛的医疗档案。
来自世界各地的诊断报告、治疗方案、药物分析……厚厚一叠,因为他昨夜的烦躁而被弄得乱七八糟。
而此刻,那叠象征着他所有痛苦与脆弱的绝密文件,竟然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不只是整齐。
它们被按照一个他自己都从未想过的逻辑,重新进行了排序。
最上面的一份,是他十年前第一次头痛发作的初诊报告。
往下,是每一次更换治疗方案的病理分析。
再往下,是不同药物的副作用对比记录……
所有文件,按照病程发展的时间线,被清晰地、一丝不苟地重新构建。
仿佛一个最顶级的医疗档案专家,耗费了数小时心血才完成的杰作。
霍司爵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记得,今天下午他去集团开了个紧急视频会议,离开过书房一个小时。
是她做的。
她居然敢在他离开的时候,潜入他绝对禁地的书房!
霍司爵拿起那叠文件,修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不只是整理。
她看完了。
她看完了他所有不堪的、挣扎的、被病痛折磨的过去。
那个雨夜,他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味解药。
今天,他才发现。
他捡回来的,是一个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直抵他最核心秘密的……灵魂窥探者。
霍司爵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所有的兴味、玩味,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后,近乎恐怖的炙热。
那是一种猎物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主动剖开了猎人胸膛的,极致的错愕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