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主宅,死一样的安静。
连续两天,霍司爵没有听到任何由霍司宸制造出的、能震碎玻璃的噪音。
那个精力过剩到需要通过扰民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混世魔王,居然安分了。
这比他突然宣布要去寺庙出家还让人难以置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
霍司爵放下文件,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向二楼霍司宸的卧室。
他倒想看看,这个蠢弟弟又在憋什么坏。
推开门。
预想中堆积成山的衣物和外卖盒并未出现。
一片近乎冷酷的、堪称典范的整洁。
地板光可鉴人,衣帽间井然有序,就连空气中都只有清爽的皂角香。
霍司爵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这绝不可能是霍司宸的手笔。
能把混沌重塑为秩序,能让这个千万垃圾场脱胎换骨的,整个霍家,只有一个人。
苏锦绣。
霍司爵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桌上。
桌面上,除了霍司宸那台价格不菲的电竞电脑,只摆着几个崭新的、贴着标签的白色文件盒。
这几个盒子,在一片极简的整洁中,显得格外扎眼。
霍司爵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搭上其中一个盒子。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娟秀清丽。
是她的字。
他打开了第一个盒子。
码放整齐的粉丝信件,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清晰可见。
盒盖内侧贴着便签:【日常鼓励与祝福】
霍司爵面无表情地合上,打开第二个。
里面的信纸边缘带着泪痕,字迹潦草绝望。
便签写着:【求助与心理疏导(注:部分内容涉抑郁、霸凌,情绪负面,建议由专业人士筛选跟进,避免影响艺人状态)】
霍司爵的手,停顿了一瞬。
目光在那行小小的“注”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绕过书桌,先打开了第四个盒子。
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里面是涂鸦撕碎的照片,和用红色墨水写满恶毒诅咒的信纸。
便签上的字,冰冷克制:【恶意攻击与黑粉言论(注:已按发信人、IP地址等初步归档,建议交由法务团队存档,以备不时之需)】
霍司爵缓缓直起身,最后才打开第三个。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最少,但每一份都包装精美,正式无比。
【商业合作及活动意向(注:部分涉及品牌代言、公益项目,建议统一转交经纪团队评估)】
四个盒子。
四种分类。
霍司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里的某个部分,塌陷了。
这不是整理。
这是信息处理、风险评估、危机预警、商业筛选。
这是一个顶级CEO助理甚至专业公关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
她把霍司宸最头疼、最不屑一顾的“情感垃圾”,硬生生剖析、重组成了一份清晰、精准、极具价值的战略简报。
她看到了祝福背后的情感支持。
她看到了求助背后的社会责任与潜在危机。
她看到了合作意向里的商业价值。
更看到了恶意攻击里的法律风险。
一个被苏家当成垃圾丢出来的“假千金”。
一个在他这里只能做“实习保姆”的女孩。
她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这种洞察人心、解构信息、直指核心的能力!
霍司爵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一碗恰到好处的安神汤。
他书房里,那叠被按照病程发展重新排序的医疗档案。
以及现在,霍司宸房间里,这四个堪称完美的分类盒。
所有线索,在此刻,串成了一条线。
他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味能缓解他肉体痛苦的“解药”。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动的“药”。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恐怖智慧与洞察力的……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解码师,能轻易看透所有被表象掩盖的底层逻辑。
无论是他的病痛,还是霍司宸的困境。
霍司爵缓缓合上最后一个盒盖。
“砰”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眼中的探究与玩味,正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炙热的东西。
那是一种棋手发现了一枚意料之外、却能颠覆整个棋局的关键棋子时,那种极致的兴奋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这个女孩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必须亲自看一看。
看一看,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霍司爵关上房门,回到书房。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轻敲着。
他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精准地“试”出她的深浅。
一个既能将她的能力逼到极限,又不会让她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考核”的局。
机会,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霍氏集团一份关于海外市场并购的加急文件,送到了霍司爵的案头。
文件里,一个名字让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拧紧。
——远星集团。
一个近几年在海外迅速崛起的新贵,行事风格狠辣,背景成谜,是霍氏这次并购案中最强劲,也最难缠的对手。
霍司爵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重重划过。
他正为此烦躁,内线电话响了。
“先生,法务部的李律师来了,说有关于远星集团的紧急事宜。”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书房。
“霍总,”李律师递上文件,脸色凝重,“我们刚收到消息,远星集团的创始人,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神秘掌舵人,明天会突访本市。”
霍司爵的黑眸,骤然一沉。
“我们查了所有航班和酒店的公开信息,没有他的入境记录。这个人极其擅长隐藏行踪,我们的人根本无从下手。”李律师的额头渗出细汗,“如果不能在他抵达之前掌握其动向,谈判桌上,我们会非常被动。”
书房里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一个死局。
对手是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影,你甚至不知道他何时出现,从哪个方向给你致命一击。
霍司爵盯着文件上“远星集团”的logo,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
“叩叩。”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霍司爵抬起头。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苏锦绣端着一个托盘,安静地站在门口。
托盘上是一杯刚泡好的柠檬水。
“大少爷,您的水。”
她的声音很轻,落入这片凝重的死寂之中。
她察觉到了书房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垂着眼,不敢多看,只想放下东西就立刻离开。
霍司爵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脸。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带着绝对的疯狂与精准。
他忽然对着门外那个纤细的身影,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
李律师甚至觉得,那声音里不含一丝人气,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发出指令。
一个在李律师听来,完全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有信息都被刻意隐藏的‘幽灵’,他如果想来一座城市,会选择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