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声沉闷的撞击。
霍司爵将手机重重砸在昂贵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屏幕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
电话那头那个姓李的老东西,油盐不进,用一套几十年前的人情世故,轻飘飘地堵死了价值上百亿的合作案。
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想要撕碎什么的暴躁感,从颅内深处阴魂不散地升腾而起。
他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无声叩击。
这是他烦躁至极的信号。
一个利益打动不了,威逼更不吃的硬骨头。
项目,就这么卡死了。
……
楼下。
苏锦绣正将一盘切好的当季鲜果和一壶新沏的热茶放在托盘上。
“锦绣,二少爷今天在家,你把这份茶点给他送去吧。”张妈温和地吩咐道。
“好的,张妈。”
苏锦绣应下,端着托盘,脚步轻盈地走上二楼。
霍司衍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需要经过霍司爵的书房。
离得还有几步远,她就感到那扇半开的门缝里,正往外渗透着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毁灭气息。
是大少爷。
他又烦躁了。
苏锦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一只误入猛虎地盘的小鹿,只想无声无息地快速通过。
就在她经过门口的瞬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白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嘴里还压着火气,低声咒骂着。
“老顽固……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谈利润,不谈前景,跟我扯什么狗屁怀旧……”
“一幅破画……还《江畔》……见鬼去吧!”
男人脚步匆匆,与苏锦绣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风。
书房的门,被他带得重重摔上。
砰!
苏锦绣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秒。
她的脑海里,那台超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瞬间启动。
李董。
怀旧。
油画。
《江畔》。
四个毫不相干的关键词,在她庞大的记忆宫殿里飞速碰撞、检索。
一道微光,猛地亮起!
她想起来了。
几天前,她在整理旧报纸时,无意间扫过一眼财经版的角落。
那是一篇关于本市老牌企业家李董的人物专访。
一段问答,因为提到了“遗憾”二字,被她过目不忘的大脑,自动归档。
此刻,那段文字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记者:李董,您一生功成名就,还有什么憾事吗?】
【李董:有啊。几十年前,我还是个穷小子,在画展上看中一幅叫《江畔》的画。画的是黄昏江边,一对恋人相依的背影。我当时没钱,等后来有能力了,画早就流落他乡。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美,也第一次尝到错过的滋味……】
一个穷小子错失的心爱之物。
一个功成名就的老人,对旧时光的执念。
苏锦绣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
霍司爵的困境,不在于商业条款。
他用最锋利的钥匙,去撬一把根本不匹配的情怀锁,除了撞得头破血流,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那个老人的锁眼,是几十年前的一个遗憾。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她要告诉霍司爵。
但她不能直接说。
一个“实习保姆”,去教一个商业帝王怎么做生意?
那是自寻死路。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闪烁的精光。
她先去了霍司衍的房间,将茶点放下,又端着空托盘,再一次,路过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这一次,她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能将人吞噬的死寂。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又敲了敲。
“滚!”
终于,门里传来男人极不耐烦的、沙哑的咆哮。
“大少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紧绷的琴弦,“您的茶应该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门内沉默了足足五秒。
“进来。”
苏锦绣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一片昏暗。
霍司爵高大的身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她目不斜视,走到桌边,收走冷掉的茶杯,再将新泡的热茶,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侧着身,没有回头,对着空气,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带着几分天真困惑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说起来也奇怪,报纸上说那位李董那么有钱,怎么会很喜欢收藏几十年前的老油画呢?”
“好像……还在到处找一幅叫《江畔》的画,真想不通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得诡异。
说完,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仿佛那真的只是她脑子里一个一闪而过、不值一提的念头。
她拉开门,安静地退了出去,将这片黑暗与压抑,重新关在了身后。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霍司爵一动不动地陷在黑暗里。
那两句话,像两根冰冷的针,穿透他脑中所有的烦躁与混沌,直直扎进了问题的核心。
《江畔》。
那个老东西,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提起的画展。
他几十年前错过的……遗憾。
所以,他不是在摆谱。
他是在用一种他那个年代的方式,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需求。
他要的,根本不是钱,不是利。
他要的,是有人能懂得他那个“错过”的故事,能填补他那个几十年的“遗憾”!
这个困扰了整个团队数周的死局。
这个他用尽所有商业手段都无法攻破的壁垒。
被她,用两句轻飘飘的“自言自语”,一击即溃!
霍司爵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走廊上空空荡荡,那个纤细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霍司爵站在那里,第一次,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占有。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欣赏。
他以为他捡回来的是解药,是玩具,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他捡回来的,可能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棋局,却被藏在最朴素刀鞘里的……绝世名刃。
霍司爵转身走回书桌,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果决,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立刻去查一幅画。”
“名字,叫《江畔》。”
“我要知道关于它的一切,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