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34:05

书房内,一声沉闷的撞击。

霍司爵将手机重重砸在昂贵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屏幕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

电话那头那个姓李的老东西,油盐不进,用一套几十年前的人情世故,轻飘飘地堵死了价值上百亿的合作案。

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想要撕碎什么的暴躁感,从颅内深处阴魂不散地升腾而起。

他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无声叩击。

这是他烦躁至极的信号。

一个利益打动不了,威逼更不吃的硬骨头。

项目,就这么卡死了。

……

楼下。

苏锦绣正将一盘切好的当季鲜果和一壶新沏的热茶放在托盘上。

“锦绣,二少爷今天在家,你把这份茶点给他送去吧。”张妈温和地吩咐道。

“好的,张妈。”

苏锦绣应下,端着托盘,脚步轻盈地走上二楼。

霍司衍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需要经过霍司爵的书房。

离得还有几步远,她就感到那扇半开的门缝里,正往外渗透着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毁灭气息。

是大少爷。

他又烦躁了。

苏锦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一只误入猛虎地盘的小鹿,只想无声无息地快速通过。

就在她经过门口的瞬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白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嘴里还压着火气,低声咒骂着。

“老顽固……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谈利润,不谈前景,跟我扯什么狗屁怀旧……”

“一幅破画……还《江畔》……见鬼去吧!”

男人脚步匆匆,与苏锦绣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风。

书房的门,被他带得重重摔上。

砰!

苏锦绣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秒。

她的脑海里,那台超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瞬间启动。

李董。

怀旧。

油画。

《江畔》。

四个毫不相干的关键词,在她庞大的记忆宫殿里飞速碰撞、检索。

一道微光,猛地亮起!

她想起来了。

几天前,她在整理旧报纸时,无意间扫过一眼财经版的角落。

那是一篇关于本市老牌企业家李董的人物专访。

一段问答,因为提到了“遗憾”二字,被她过目不忘的大脑,自动归档。

此刻,那段文字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记者:李董,您一生功成名就,还有什么憾事吗?】

【李董:有啊。几十年前,我还是个穷小子,在画展上看中一幅叫《江畔》的画。画的是黄昏江边,一对恋人相依的背影。我当时没钱,等后来有能力了,画早就流落他乡。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美,也第一次尝到错过的滋味……】

一个穷小子错失的心爱之物。

一个功成名就的老人,对旧时光的执念。

苏锦绣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

霍司爵的困境,不在于商业条款。

他用最锋利的钥匙,去撬一把根本不匹配的情怀锁,除了撞得头破血流,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那个老人的锁眼,是几十年前的一个遗憾。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她要告诉霍司爵。

但她不能直接说。

一个“实习保姆”,去教一个商业帝王怎么做生意?

那是自寻死路。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闪烁的精光。

她先去了霍司衍的房间,将茶点放下,又端着空托盘,再一次,路过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这一次,她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能将人吞噬的死寂。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又敲了敲。

“滚!”

终于,门里传来男人极不耐烦的、沙哑的咆哮。

“大少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紧绷的琴弦,“您的茶应该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门内沉默了足足五秒。

“进来。”

苏锦绣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一片昏暗。

霍司爵高大的身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她目不斜视,走到桌边,收走冷掉的茶杯,再将新泡的热茶,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侧着身,没有回头,对着空气,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带着几分天真困惑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说起来也奇怪,报纸上说那位李董那么有钱,怎么会很喜欢收藏几十年前的老油画呢?”

“好像……还在到处找一幅叫《江畔》的画,真想不通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得诡异。

说完,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仿佛那真的只是她脑子里一个一闪而过、不值一提的念头。

她拉开门,安静地退了出去,将这片黑暗与压抑,重新关在了身后。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霍司爵一动不动地陷在黑暗里。

那两句话,像两根冰冷的针,穿透他脑中所有的烦躁与混沌,直直扎进了问题的核心。

《江畔》。

那个老东西,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提起的画展。

他几十年前错过的……遗憾。

所以,他不是在摆谱。

他是在用一种他那个年代的方式,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需求。

他要的,根本不是钱,不是利。

他要的,是有人能懂得他那个“错过”的故事,能填补他那个几十年的“遗憾”!

这个困扰了整个团队数周的死局。

这个他用尽所有商业手段都无法攻破的壁垒。

被她,用两句轻飘飘的“自言自语”,一击即溃!

霍司爵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走廊上空空荡荡,那个纤细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霍司爵站在那里,第一次,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占有。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欣赏。

他以为他捡回来的是解药,是玩具,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他捡回来的,可能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棋局,却被藏在最朴素刀鞘里的……绝世名刃。

霍司爵转身走回书桌,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果决,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立刻去查一幅画。”

“名字,叫《江畔》。”

“我要知道关于它的一切,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