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35:11

东宫,专门给施令窈所设立的窈窕小筑内,熏香袅袅。

太医刚请完脉退下,宫女便端着煎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施令窈半倚在软枕上,脸色仍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愈发柔弱可怜。

封询负手立在床前,靛青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冷。

“太医说了,只是略有郁结于心,加之今日车马劳顿,歇息几日便好。”

他声音平稳,却比平日议事时缓和许多,“药要按时喝。”

“嗯,知道了,询哥哥。”施令窈抬起头,漾开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软糯,“又让询哥哥担心了。”

“既知孤会担心,日后便要多加注意,莫要逞强。”封询走近一步,修长的手指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我才没有逞强…”施令窈微微嘟起唇,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只是看到师母高兴,多说了几句话嘛,再说……”

她眼波流转,悄悄觑着封询的神色,“徐姐姐琴弹得那样好,人又端庄大方,我一时听入了神,忘了自个儿身子弱了些。”

她提到“徐姐姐”三个字时,语气依旧亲昵,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意。

那个徐念慈,看询哥哥的眼神,让她极其不舒服。那是一种带着审视、不甘,甚至……势在必得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初见太子应有的敬畏或仰慕。

封询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淡了些:“徐尚书之女,礼数还算周全。不过,与你何干?好生养你的病才是正经。”

他似乎并不愿多谈徐念慈,目光重新落回施令窈脸上,“孤前殿还有政务,晚些再来看你。若有不适,立刻让人来传话。”

“嗯,询哥哥去忙吧,窈窈会乖乖吃药的。”施令窈笑得无比温顺。

封询又叮嘱了侍立一旁的宫女几句,这才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几乎是在封询身影消失的刹那,施令窈脸上的柔弱和温顺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慢慢坐直身子,方才那份惹人怜惜的苍白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她伸手端过那碗浓黑的汤药,看也没看,便径直走到窗边的兰花旁,手腕一倾,将药汁缓缓浇灌下去。

深色的药液渗入泥土,留下深渍,散发出苦涩的气味。施令窈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冰冷而锐利,与方才在封询面前那个娇弱无助的郡主判若两人。

“徐念慈……”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划过兰草细长的叶片。

不过一个工部尚书之女,也敢觊觎她施令窈视若禁脔的人?真是可笑。

询哥哥是她的,从她踏入皇宫,第一次抓住他那明黄色衣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她的。

皇后娘娘的宠爱,太子哥哥的纵容,李相夫妇的怜惜,这些都是她费尽心机、一步步经营来的,是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别想夺走。

那个徐念慈,今日在相府,看似端庄得体,进退有度。但同为女子,施令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向封询时,那刻意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炽热,以及看向自己时,那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嫉恨和……厌恶?

这不寻常。

施令窈自认演技精湛,在人前永远是那个身世可怜、乖巧懂事的平阳郡主。

寻常官家女子,即便对太子有心,初次见她,也多半会被她这副表象迷惑,或同情,或亲近,或是不屑,但绝不该是徐念慈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带着深刻敌意的眼神。

就像……她们早已相识,并且结怨已久。

可施令窈确信,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徐家小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青黛。”施令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一直静候在珠帘外的贴身侍女青黛应声而入,步履轻盈无声。

“郡主有何吩咐?”

施令窈转过身,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去查一个人。”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今日戴过的羊脂玉簪,在指尖慢慢转动,“工部尚书徐正远之女,徐念慈。”

青黛垂首:“是,不知郡主要查哪些方面?性情喜好,交际往来,还是……”

“所有。”施令窈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我要知道她的一切。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事无巨细。”

她放下玉簪,走到青黛面前,目光如炬:“她几岁启蒙,师从何人?读过哪些书?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平日里与哪些人家的小姐往来密切?可曾议过亲?有无心仪之人?性情如何,是真如外界所言那般温婉端庄,还是另有面目?”

施令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尤其要仔细查查,她过去可曾与东宫,或者与询哥哥,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极细微的、不为人知的交集。还有,她近日有无异常举动,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她必须要弄清楚,徐念慈那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是有人在她背后指点?还是她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无论是哪种,她都要将这点星火,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记住…”施令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要隐秘,动用我们在宫外的人手,绝不能让询哥哥或是东宫的人察觉到分毫。徐家不是小门小户,手脚干净些。”

“奴婢明白。”青黛神色凝重地点头,“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去吧。”施令窈挥挥手,重新走回窗边,望着窗外东宫森严的殿宇飞檐,“尽快给我消息。”

青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施令窈一人,她静静伫立良久,指尖冰凉。

她回想起今日在相府的每一个细节,徐念慈恰到好处的行礼,无可挑剔的谈吐,精湛的琴艺,以及……封询虽然态度冷淡,却终究还是让她弹了曲子,并且在她弹奏时,似乎……也并非全然没有聆听。

封询对女子向来疏离,除了她施令窈,何曾允许其他贵女在他面前这般“献艺”?尽管他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这本身就已是一种不寻常。

是因为徐念慈是徐尚书的女儿吗?因为黄河水患之事,询哥哥需要徐尚书的支持?

不,封询不是那样的人。他若需要臣子的支持,自有他的手段和考量,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给予无关紧要的青睐。

那又是为什么?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施令窈的心,她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她苦心经营多年,才让封询习惯了她的存在,纵容她的亲近,甚至对她生出超越兄妹的责任与怜惜。

这份特殊,是她唯一的依仗,绝不能被任何人分走。

徐念慈……无论你是何方神圣,有什么目的,既然敢把主意打到询哥哥身上,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表面依旧平静。施令窈“安心”在窈窕小筑养病,封询每日都会抽空来看她,有时是带着奏折来批阅,陪她用膳;有时只是匆匆一面,确认她无恙。

每次他来,施令窈都会变回那个柔弱乖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窈窈。

施令窈抚摸着腕间封询所赠的羊脂玉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这位徐家千金,究竟有什么能耐,敢来染指她施令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