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东宫窈窕小筑内烛火摇曳,将施令窈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羊脂玉簪已被取下,如瀑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精致,却也透出几分慵懒来。
珠帘轻响,青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郡主—”她低声禀报,“徐家的事,查清楚了。”
施令窈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香炉升腾的烟雾上,仿佛那缭绕的青烟比徐念慈的事更值得关注。
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密的纸卷,恭敬地呈上:“徐尚书徐正远,正二品工部尚书,祖籍西南,为人谨慎,在朝中颇得圣心。其原配夫人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姨娘。”
“徐念慈为原配所出嫡女,上有一嫡亲兄长砚,在国子监就读。此外,还有两个庶妹、两个庶弟......”
施令窈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信息与她所知并无二致。她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直到青黛说到下一句,她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徐念慈的贴身婢女翠柳,是家生子,自幼服侍。但据我们买通的内线说,三日前徐念慈醒来后,曾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施令窈终于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带着一丝玩味。
“她问......现下是何年何月。”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当时翠柳答是昌和十七年五月初八,徐念慈听后竟喜极而泣,喃喃自语说什么'上天待我不薄'、'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施令窈的指尖猛地收紧,玉白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喜极而泣?绝不会重蹈覆辙?”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趣,继续说。”
“还有一事……”青黛上前一步,“我们的人发现,徐念慈近几日暗中在查郡主您的事,特别是您与太子殿下相处的细节。”
施令窈眼中寒光一闪:“查我?”
“是,而且......”青黛犹豫片刻,“据那婢女说,徐念慈看太子殿下画像时的眼神,不像初见,倒像是......像是看一个负心人。”
“负心人?”施令窈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凭她?也配说询哥哥负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将东宫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银辉。
这里是她的地盘,封询是她的所有物,任何人想要染指,都要付出代价。
“还有什么?”她背对着青黛,声音平静无波。
“过两日,是兵部侍郎赵明毅嫡女赵清月的及笄礼。”青黛禀报道,“赵小姐与徐念慈是闺中密友,徐念慈必定会出席。”
“闺中密友......”施令窈缓缓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赵清月?就是那个颇有才名的赵家小姐?”
“正是。”青黛点头,“赵小姐素来清高,与徐念慈交好,据说是因为欣赏她的才学。”
施令窈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是封询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玉质温润,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才女......闺中密友......”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既然如此,本郡主也该去凑凑热闹才是。”
青黛有些迟疑:“郡主,赵侍郎是太子殿下的人,若是贸然前去......”
“怕什么?”施令窈轻笑,“本郡主只是去给赵小姐贺喜而已。再说......”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羊脂玉簪,在指尖轻轻转动:“询哥哥近日为黄河水患之事烦心,我正好出去散散心,回来也好说些趣事给他解闷。”
青黛会意:“奴婢这就去准备贺礼。”
“不急。”施令窈将玉簪插回发间,对镜自照。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楚楚动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贺礼要精心准备,既要配得上赵小姐的身份,又要显得本郡主有心。”她唇角微扬,“去把前几日进贡的那匹云锦取来,再备一套红宝石头面。”
“是。”青黛应下,却又犹豫,“郡主,那云锦是殿下特意赏给您的,红宝石头面也是皇后娘娘所赐,是否太过贵重?”
“贵重才好。”施令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郡主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东宫待我如何。也让某些人看清楚,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两日后,兵部侍郎府。
赵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赵清月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女,又是兵部侍郎的嫡女,及笄礼自是办得极为隆重。
徐念慈站在赵府门前,心情复杂。
前世赵清月最终与施令窈交好,在她落难时虽未落井下石,却也疏远了她。这一世,她本不想来,但请帖早已送出,京城贵女圈都知她与赵清月的关系,若是不来,反倒显得她小气。
“徐小姐到——”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得体的笑容走进府中。赵清月今日一身红衣,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念慈,你来了。”
徐念慈淡淡点头,让丫鬟奉上贺礼,一方普通的端砚,与她身份相比,显得颇为敷衍。
赵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客气地道了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平阳郡主到——”
只见施令窈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间的羊脂玉簪温润剔透,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清月姐姐及笄之喜,窈窈特来贺喜。”她声音甜脆,行礼的姿态优雅得体。
赵清月受宠若惊,连忙还礼。
施令窈让宫女呈上贺礼:一匹珍贵的云锦,一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与徐念慈那方端砚相比,高下立判。
“这太贵重了......”赵清月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不必推辞。”施令窈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听闻姐姐才华横溢,这些俗物若能衬得姐姐一分风采,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徐念慈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施令窈惯会做表面功夫,前世就是这样一点点将赵清月拉拢过去的。
及笄礼开始后,施令窈被请到上座。她举止得体,谈吐优雅,很快就赢得了在场夫人的好感。
徐念慈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态度冷淡,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宴席过半,施令窈突然提议:“今日清月姐姐及笄之喜,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助兴?”
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施令窈笑道:“我们每人说一句祝福的话,但句中要包含一件礼物。若有人说不出,或说的礼物与前面重复,便要罚酒一杯。”
游戏开始,贵女们纷纷说出祝福,有的说“愿姐姐如明珠璀璨”,有的说“愿姐姐如美玉无瑕”。
轮到徐念慈时,她淡淡说了句“愿妹妹前程似锦”。
施令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徐姐姐这句祝福虽好,却未包含礼物呢。”
徐念慈皱眉:“郡主方才并未说明必须包含礼物。”
“是妹妹没说清楚。”施令窈故作懊恼,“那这样吧,徐姐姐补上一件礼物便是。”
徐念慈心中不悦,但还是道:“那我送妹妹一套文房四宝。”
施令窈却摇头:“方才已有姐妹说过文房四宝了,徐姐姐,按规矩该罚酒一杯。”
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施令窈这是在故意为难徐念慈。
赵清月想打圆场,却被施令窈一个眼神制止。
徐念慈握紧手中的帕子,她知道施令窈是故意的,但若是不喝,反倒显得她小气。于是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施令窈拍手笑道:“徐姐姐好酒量!不过游戏还要继续,姐姐再说一句吧。”
徐念慈压下心中的怒火,又说了句祝福。然而无论她说什么,施令窈总能挑出毛病。一连三杯酒下肚,徐念慈只觉得头晕目眩。
“郡主…”她强撑着说道,“臣女不胜酒力,可否容我歇息片刻?”
施令窈却一脸无辜:“徐姐姐这是哪里话?不过是游戏而已,何必认真?莫不是......嫌弃妹妹的游戏无趣?”
这话说得极重,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徐念慈心胸狭窄。徐念慈无法,只得继续。
又一杯酒下肚,徐念慈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勉强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她一身,狼狈不堪。
“徐姐姐小心!”施令窈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伸脚绊了她一下。
徐念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丫鬟及时扶住,但发髻已经散乱,步摇也掉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赵清月连忙打圆场:“念慈怕是醉了,快扶她去歇息。”
下一刻施令窈却道:“是我不好,不该玩这个游戏。”
她说着,眼中竟泛起泪光,“徐姐姐定是生我的气了。”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徐念慈小题大做。
徐念慈心中怒火中烧,却无法发作,只得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