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慈几乎可以肯定,刚才的意外绝非偶然。定是施令窈,在得知她要献舞后,暗中动了手脚。为的就是让她在皇后和众人面前出丑,失去竞争太子妃的资格,好毒辣的心思。
重生以来积攒的信心和掌控感,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不,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沈皇后见气氛因刚才的小插曲有些凝滞,便温和地笑道:“好了,歌舞也看过了,你们这些年轻姑娘,也不必拘在这里陪本宫了。御花园景致正好,你们自去游玩赏花吧,不必拘束。”
众女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散开。施令窈也与永嘉公主手挽着手,准备往一处开满紫藤的花廊走去。
徐念慈见状,立刻起身,不顾脚踝疼痛,快步跟了上去。
御花园东南角有一处较为僻静的景致,以颜色各异的鹅卵石铺就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绣球花,正值花期,团团簇簇,煞是好看。
徐念慈眼看施令窈似乎与永嘉公主说了句什么,独自一人朝着这边走来,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于是她加快脚步,在绣球花丛旁拦住了施令窈,“郡主请留步。”
施令窈似乎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徐姐姐?有事吗?”
她今日穿着月白裙衫,站在五彩缤纷的绣球花旁,更显得清丽脱俗,楚楚动人,这副模样看在徐念慈眼里,只觉得虚伪至极。
“这里没有旁人,郡主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徐念慈逼近一步,脸上的神情很是狰狞,“我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地毯上做了手脚,故意让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丑。跳不成舞,得不到娘娘的青眼,这样你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不能嫁入东宫了,是不是?”
她语速极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施令窈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假山石,脸上血色褪去,一双杏眼瞬间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泣,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徐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手脚?什么竞争对手?我听不懂……我只是,只是看到姐姐刚才跳舞时似乎扭到了脚,心里担心,特地……特地去太医院拿了上好的活血散瘀膏,想给姐姐用……”
说着,她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绿色的小巧瓷罐,怯生生地递向徐念慈,眼中泪水滚来滚去,要落不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姐姐,你疼不疼?这药膏很有效的……”
徐念慈看着她这副做作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惺惺作态,谁要你的假好心!”她猛地一挥手,狠狠打向施令窈递药的手。
“啪!”一声脆响,瓷罐被打飞出去,撞在旁边的鹅卵石上,顿时碎裂开来,褐色的药膏溅了一地。
然而,这还不够。徐念慈在挥手的瞬间,因情绪激动加上脚踝疼痛,身体失去平衡,竟是向前踉跄了一下,双手不受控制地推在了施令窈的肩头。
“啊——”施令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本就靠着假山无处可退,被这力道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鹅卵石小径上。
“唔……”掌心擦过粗糙的石头,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手肘、膝盖,乃至侧腰,都因为撞击而传来剧烈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擦伤淤青了。月白色的裙衫立刻沾上了尘土,手心和手臂上迅速浮现出刺目的血痕,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眨眼之间。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蕴含着怒意的厉喝骤然响起。
只见封询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身后还跟着几名内侍和侍卫。他显然是刚到御花园,却不想撞见这样一幕。
封询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先是落在摔倒在地、泪眼婆娑的施令窈身上,看到她手上的血迹和染尘的衣裙时,瞳孔猛地一缩,周身寒气四溢。
他甚至没有多看徐念慈一眼,几个大步冲到施令窈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想要扶她,又似乎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竟有些无措。
“窈窈。”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太子的威仪。
施令窈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到封询,那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沾湿了长长的睫毛,也灼痛了封询的心。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委屈到了极点,伸出那只擦伤渗血的小手,轻轻抓住封询的衣袖,抽泣道:“询哥哥……疼……手疼,身上也疼……”
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封询心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泪痕交错,还有那刺眼的伤痕,封询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胸臆。
“别怕,我在。”他极力放柔声音,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上的伤,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封询能感觉到怀中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他低头,看到施令窈手心擦破的皮肉里甚至嵌进了细小的砂石,眼中寒意更甚。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不远处赏花的众人,沈皇后、永嘉公主以及各家闺秀都被吸引了过来。看到眼前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平日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竟半跪在地上,将狼狈受伤的平阳郡主紧紧护在怀中,而徐尚书家的小姐则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地上是碎裂的药罐和溅开的药膏。
“这是怎么回事?”沈皇后脸色一沉,厉声问道。
徐念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声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明鉴,太子殿下明鉴,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
“是她,是平阳郡主,是她先设计害臣女在先。她故意在地毯上做手脚,让臣女献舞时出丑。臣女只是一时气愤,想与她理论,她却假意送药,臣女……臣女是不小心……”
“设计害你?”
封询的声音打断了她,他抱着施令窈站起身,动作依旧轻柔,但看向徐念慈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死人,“你的意思是,窈窈为了害你,自己先摔得满身是伤,擦破手掌,来陷害你?”
“臣……臣女……”徐念慈语无伦次,指着地上碎裂的药罐,“那药膏,那药膏说不定有问题,她是想用这药膏害我。”
封询眼神凌厉地扫向一旁的韩影,他立刻上前,检查了地上的药膏碎块和残膏,又拿起未完全碎裂的罐底仔细辨认,然后回禀:“启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此乃太医院所出的‘玉肌散’,是上好的止血化瘀、消肿止痛的伤药,并无任何问题。”
徐念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封询却不再看她,转而冷声下令:“去查,将徐小姐方才献舞之处的地毯,给孤仔仔细细地拆开检查。若有任何人为手脚的痕迹,立即来报!”
“是!”韩影领命而去。
很快,他便回报:“殿下,地毯之下,除了一些因年久松动而散落的普通碎石块,并未发现任何人为布置的陷阱或异物。石块分布自然,并无规律,应是铺陈日久所致。”
“不可能,这不可能!”徐念慈尖声叫道,她明明记得上一世跳舞时毫无阻碍。
一定是施令窈做了手脚,然后清理了。
“是有人清理了,一定是!”
“徐念慈!”封询终于厉声喝出她的全名,声音中的怒意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证据确凿,你推伤郡主在先,诬陷构陷在后,如今还敢攀咬狡辩。谁给你的胆子,在宫中行凶,谋害郡主?”
“臣女没有,是她陷害我,殿下明察啊。”徐念慈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封询看着怀中脸色苍白、默默垂泪的施令窈,心疼与怒火交织,声音冷得掉冰渣:“看来徐尚书家教甚好,教出这般狠毒善妒、信口雌黄之女。“
“今日你推伤郡主,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念在徐尚书为官勤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句地宣判:“徐念慈,冲撞郡主,心怀不轨,即日起,跪于宫门之外两个时辰,向平阳郡主赔罪。没有孤的允许,不得起身,以儆效尤。”
宫门外跪两个时辰,这对一个世家贵女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比打她几十大板还要折损颜面。徐念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不,殿下,皇后娘娘。臣女知错了,求殿下开恩,娘娘开恩啊。”她哭喊着求饶,发髻散乱,妆容尽花,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明艳高傲的模样。
封询却已不再看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施令窈稳稳抱起,对着皇后微微躬身:“母后,窈窈伤得不轻,儿臣先带她回宫诊治。”
沈皇后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又看了看惨不忍睹的徐念慈和梨花带雨的施令窈,心中叹息,点了点头:“去吧,好生照顾窈窈。这里,本宫来处理。”
“谢母后。”封询抱着施令窈,转身便要离开,步伐又稳又快,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生怕颠簸到怀中的人。
就在封询抱着施令窈,经过瘫软在地、犹自哭求的徐念慈身旁时,绝望中的徐念慈下意识地抬头,还想做最后的哀求。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恰好对上了将脸靠在封询肩头的施令窈。
只见那原本苍白可怜、泪痕斑驳的小脸上,此刻哪还有半分委屈和痛苦,泪水早已不见,转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嘲讽。她甚至还微微侧过头,对着徐念慈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徐念慈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那笑容,分明在说:你输了,而且,一败涂地。
一瞬间,徐念慈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原来是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施令窈早就料到自己会怀疑她,会找她质问,甚至算准了自己在愤怒之下可能失控。她故意示弱,故意拿出药膏,就是为了激怒自己,制造冲突,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让封询看到。
而自己,就像个愚蠢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精准地踏进了她布下的每一个陷阱。
徐念慈如坠冰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心思多么深沉的对手。
施令窈,根本不是什么天真纯善的小白兔,而是一条披着羊皮、随时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