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慈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押到宫门前开阔处,强迫她面朝宫门方向跪下。坚硬的石板滚烫,透过薄薄的衣裙灼烤着她的膝盖。比这更难以忍受的,是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
她发髻散乱,精心挑选的衣裙早已皱褶不堪,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此刻却要跪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门前,承受过往官员、内侍、侍卫们探究的打量。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她身上,仿佛将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不是徐尚书家的小姐吗?怎会……”
“听说是冲撞了那位平阳郡主……”
“何止冲撞,御花园里差点动手呢!”
“啧啧,看着挺端庄的姑娘,竟如此不知礼数……”
“太子殿下震怒,亲自下的令……”
细碎的议论声,即便压低了,也断断续续飘入徐念慈耳中。她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施令窈,一切都是因为她!
时间在暴晒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双重折磨逼疯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徐念慈猛地抬头,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看清了来人。
是封询身边的亲信侍卫首领韩影,正带着两名身材健硕的内侍,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激动,“韩侍卫,是不是太子殿下查明真相了,相信我是无辜的了?”
然而韩影在她面前站定,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传入徐念慈的耳中。
“太子口谕:徐氏女念慈,御前失仪,妄议储君,心怀怨怼,更兼对平阳郡主言语不敬,行为不端。宫门罚跪之外,另加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掌嘴二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徐念慈滚烫的羞耻心中。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上的泪痕尚未干,又要当众受此大辱?
“不……韩侍卫,我是冤枉的!是施令窈她设计害我,求您禀明殿下!”她声音嘶哑试图挣扎,却被身旁的侍卫牢牢按住。
韩影恍若未闻,只对身后内侍略一颔首。
一名内侍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在阳光下扬起,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扇下。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宫门,甚至盖过了蝉鸣。
徐念慈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口中甚至有血腥味蔓延。
“一。”韩影的声音冷漠如石。
“啪!”“二。”
“啪!”“三。”
……
巴掌声一声接一声,徐念慈起初还能感到剧痛和更深沉的屈辱,到后来,脸颊麻木,意识模糊,只看到刺眼的阳光晃动着,听到韩影那一声声无情的报数。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巴掌声和报数声。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无人敢出声,甚至屏住了呼吸。
“二十。”
最后一巴掌落下,韩影收声。
行刑的内侍退开,徐念慈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脸颊高高肿起,青紫可怖,嘴角不断溢出血丝,眼神涣散,只有身体在阳光下微微痉挛。
韩影转身对宫门值守首领道:“殿下严令,跪足两个时辰,期间不得起身,不得饮水,看好了。”
“卑职遵命!”值守应道。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衣裙窸窣声。今日参加皇后赏花宴的贵女们,终于被允许离宫了。
她们三五成群,在宫女内侍的陪伴下,缓缓步出宫门。经过宫门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瘫跪在地的徐念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毫不掩饰的惊骇,有掩饰不住的鄙夷,有幸灾乐祸的讥诮,也有兔死狐悲般的怜悯,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疏离。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们或许还与徐念慈言笑晏晏。而此刻,她就像一个被彻底打落尘埃的警示,赤裸裸地展示着触怒天家威严,尤其是触怒东宫逆鳞的下场。
徐念慈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些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
林侍郎家的千金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躲闪;王御史的女儿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几位平日里对她颇多奉承的庶女,此刻却站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她的晦气……每一道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千疮百孔。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赵清月。
赵清月在几位贵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气质清冷如兰,与徐念慈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她的脚步在路过徐念慈身旁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徐念慈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了一瞬,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微弱的期盼。
清月……她们曾经也算交好……或许……或许她会说点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清月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她看着徐念慈肿胀不堪的脸颊,凌乱的衣衫,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
赵清月的目光在徐念慈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的眼睛,或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目不斜视地,与她的丫鬟一起,步履从容地从徐念慈身边走过,径直登上了等候在宫门外的自家马车。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彻骨的恨意。
连赵清月……连这个她曾经以为至少还有几分情谊的人,也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好,好得很!
今日这些冷漠、鄙夷、背弃的目光,她徐念慈记住了。
施令窈,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日的奇耻大辱,她一定要报,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向施令窈讨回来!
东宫,窈窕小筑
“回郡主...”青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按您的吩咐详查了,徐小姐并无隐疾医案记录,太医院、京城几个有名的大夫那里都探过,应非身患心疾或癔症所致。”
她顿了顿,继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卷册,“只是……奴婢另让人从市井间搜罗线索时,意外得到了这个。”
“是从一个专收杂书旧卷的落魄书生手中得来的,据说是前朝流传的孤本残卷,内容……颇为离奇。奴婢翻阅后,发现其中一些荒诞不经的描述,竟……竟与徐小姐的某些异常之处,隐隐有几分……诡异的吻合。”
施令窈接过那卷册,蓝布粗糙,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带着旧书特有的气味。她展开,上面是工整却略显古拙的小楷,抄录的并非经史,而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志怪小说。
她微微蹙眉,目光快速扫过。起初是一些寻常的狐仙精怪传说,直到她看到一篇名为《黄粱续梦记》的残章。
故事讲述一个穷书生在濒死之际梦到自己飞黄腾达的一生,醒来后凭借梦中“记忆”步步先知,最终竟真的改变了命运。
另一篇残破的故事里,则有一个深闺女子自称“死而复生”,知晓未来夫君负心,于是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