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令窈看完后,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徐念慈的种种,那未卜先知般的敌意,对宫中某些细节超乎寻常的熟悉,甚至在皇后娘娘面前急于表现。
尤其是今日御花园中那句“你故意害我出丑,你想让我嫁不进东宫!”
徐念慈很是笃定自己能够在宴会上成功,很有可能她先前就能嫁入东宫,而自己破坏了她既定的命运轨迹。
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施令窈脑海。
难道……徐念慈,并非得了癔症,而是如同这志怪小说中所言,是“死而复生”或“梦知未来”之人?
带着所谓“前世”的记忆和执念归来,想要扭转命运,夺回她认为“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而自己,就是徐念慈“前世”的阻碍或……胜利者?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饶是施令窈心思深沉,此刻握着书卷的手指也不禁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一旁的青黛看到郡主骤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您……您莫不是觉得,徐小姐她……真是那种‘知晓前事’的‘异人’?“
“可、可这只是志怪杂谈,虚无缥缈,当不得真啊,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许是巧合……”
施令窈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将徐念慈所有反常的言行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初次见面时的审视与嫉恨,怀恩寺刻意的偶遇封询,对永嘉公主喜好的精准迎合,以及今日宴会上献舞失败后的指控……若用“知晓前事”来解释,一切倒很是合理。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无论这猜想多么荒诞,宁可信其有。若徐念慈真有什么“前世记忆”,那她就是一个知晓部分“未来”的、极其危险的变数。
施令窈站起身,拿着那卷志怪小说,走到殿内燃烧着的烛台前。
“郡主?”青黛不解。
施令窈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凑近了烛火。
“嗤——”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泛黄脆弱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片刻,这志怪残卷,便在施令窈手中化为了一小撮灰烬,轻轻飘落在旁边准备好的瓷碟里。
“是不是志怪小说,不重要。”
施令窈的声音清冷如玉碎,“重要的是,徐念慈此人,心思诡谲难测,对我敌意深重,且行止多有异常,不可不防,更不可轻视。”
她转身,看向青黛,“从今日起,加派最得力的人手,给我死死盯住徐念慈。尤其是,她若再有类似‘未卜先知’的举动,或是对东宫、对太子殿下、对我,流露出任何超乎常理的行为,必须第一时间报我。”
“是,奴婢明白!”青黛心头一紧,立刻肃然应道。
“还有——”施令窈走回窗边,目光透过竹帘望向外面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庭院,声音低沉了几分。
“听说,徐念慈底下还有几位庶出的妹妹,找些人打点打点。”
“是,奴婢即刻去办。”青黛领命,躬身退下。
“且慢,我还听说她还有一位嫡亲兄长?”施令窈的尾音上扬,好似很感兴趣的模样,“倒是有些好奇,替我安排一下。”
青黛了然,“奴婢遵命。”
徐念慈在宫门前足足跪够了两个时辰后,才被允许离开。那两个时辰,比她在冷宫幽禁的那几年还要漫长。
来接她的是父亲徐正远。
宫门开启时,徐念慈已经无法自己站立。是徐正远带来的两个老嬷嬷,半搀半架地将她挪上了马车。
她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嘴角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马车驶离宫门,徐正远坐在她对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徐念慈心凉。
马车在徐府侧门停下,为了避开正门可能有的闲杂目光,他们从平日里仆役进出的小门悄然入府。
她被搀扶着走向自己的院子,脚步虚浮。
“哟,我们的大小姐回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徐念慈僵硬地抬头,看见庶妹徐宁兰的生母、府里的张姨娘正倚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徐宁兰今日也参加了宫中的赏花宴,此刻正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徐念慈,满脸神情皆是幸灾乐祸。
“我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
张姨娘上下打量着徐念慈狼狈的模样,嗤笑一声,“原来是咱们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做什么不好,非要去招惹那位平阳郡主?”
“现在可好,太子殿下亲自下令掌嘴罚跪,阖宫上下、满京城都看了笑话!咱们徐府的脸面,祖宗积攒的名声,可都叫你给丢尽了!”
徐宁兰掩口轻笑,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明显的嘲弄:“娘亲说得是呢,长姐平日里总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端庄持重,没想到自己倒是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面前失了体统。”
“长姐也是,怎么就不自量力,非要去与她争锋呢?这下可好,踢到铁板了吧?”
徐念慈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撕烂这对母女令人作呕的嘴脸。
可脸颊的剧痛让她根本张不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急怒攻心之下,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姨娘慎言!”一道清朗却带着怒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徐念慈回头,看到她的嫡亲兄长徐砚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锦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寒霜。
“还有你,徐宁兰,这就是你同长姐说话的态度吗?”
到底是徐府嫡长子,气势相当逼人,徐宁兰只看了一眼就怯怯地躲在了姨娘的身后。
张姨娘见到徐砚,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嘴上仍不饶人:“大少爷回来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大小姐行事不端,连累家门,难道还不许人说吗?”
“妹妹如何,自有父亲和我这个兄长管教,还轮不到一个姨娘在此指手画脚,妄议主子是非!”
徐砚眼神锐利地扫过张姨娘和她身后噤若寒蝉的下人,“若再让我听到半句闲言碎语,决不轻饶,都散了!”
张姨娘脸色一阵青白,悻悻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带着女儿走了,那些婆子丫鬟也慌忙作鸟兽散。
徐砚这才快步走到徐念慈身边,看到她惨不忍睹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闪过几分心疼。
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慈儿,我送你回房。青书,快去请大夫!”
他的贴身小厮应声飞奔而去。
徐砚亲自将徐念慈搀扶回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软枕上。
很快,大夫来了,仔细检查了徐念慈脸上的伤,开了消肿止痛、化瘀生肌的药膏和内服的汤药,叮嘱要好生静养,近期忌口,少说话。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替徐念慈清理了脸上的污迹,重新梳了简单的发式,敷上清凉的药膏。
一番折腾后,徐念慈虽然依旧面容凄惨,但精神稍缓,至少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了。
徐砚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一个心腹青书在门外守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鉴融化时细微的滴水声。
徐砚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妹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问道:“慈儿,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哥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你为何会去招惹那位平阳郡主?”
在他的印象里,妹妹虽然有些心高气傲,但并非毫无分寸之人。
平阳郡主施令窈,是将军遗孤,陛下亲封的郡主,更是太子殿下青梅竹马。
妹妹怎么会如此不智,在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与她冲突,甚至闹到被太子亲自处罚的地步?
听到“平阳郡主”四个字,徐念慈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那双肿胀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哥……她……奸诈……是她害我!”
徐砚眉头紧锁,“她害你?如何害你?我听说的是,是你在御花园主动挑衅,言语冲撞郡主,甚至意图动手?”
“不是,不是那样!”
徐念慈激动地想摇头,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涌了出来,“是她……设计我,她故意激怒我……让我失态……然后在太子面前装无辜。”
“哥,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她表面上柔弱可怜,其实心机深沉,手段狠毒,太子……太子就是被她蒙蔽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反复强调施令窈的“奸诈”和“陷害”,但对于具体细节却语焉不详,只是一味地发泄着仇恨。
徐砚听得云里雾里,他了解自己的妹妹,这番话里恐怕掺杂了不少主观的怨愤。
但看着妹妹如此凄惨的模样,听着她嘶声的控诉,身为兄长,心中的天平还是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血脉至亲。
难道……那位平阳郡主,真的如妹妹所言,是个表里不一、善于伪装的女子?利用太子的偏袒,故意设计陷害念慈,让她当众出丑,受此奇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消除。
徐砚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平阳郡主,顿时生出了几分反感和警惕。
无论事实如何,他的妹妹因此受了如此大的罪,徐家也因此颜面扫地,这笔账,总要记下。
“好了,慈儿,你先别激动,好好养伤。”
徐砚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此事……哥哥知道了。你且安心休养,外面的事情,有哥哥和父亲。”
徐念慈抓住徐砚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眼神偏执道:“哥……你要信我……一定要信我……施令窈不是好人……她一定会害我们徐家的!”
徐砚拍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眼神却深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