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语气温和。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挣得多。
是,我挣得多。
我是一家服装厂的质检主管,月薪八千五。赵建军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月薪六千。
我挣得多。
但我不知道“挣得多”什么时候变成了“应该多出”。
“妈,我爸要做手术——”
“我听建军说了,”婆婆拍了拍我的手,“你爸有医保对吧?医保能报不少呢。剩下的,你再凑凑,实在不行找你亲戚借点嘛。”
找我亲戚借。
给她小儿子,从我工资卡里扣。
给我爸,找我亲戚借。
我看着她。
她还在笑。
“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一家人,互相帮衬,将来建民发了,还能亏了你?”
将来。
这个词我听了八年。
将来建民挣了钱就还。将来建民站稳了就不用帮了。将来建民……
将来永远不来。
我没说话。
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笑声。
婆婆在跟赵建军说话:“建民那个店,最近进了一批货,可能还得——”
我关上厨房门。
水很凉。
我的手泡在凉水里,一只碗一只碗地洗。
洗到第七只碗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手很凉,心也很凉。
七只碗。
晚饭四个人吃,七只碗。
我用了三只。赵建军用了一只汤碗一只饭碗。甜甜用了一只。婆婆用了一只。
每一只都是我洗的。
八年了,每一只都是我洗的。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敏儿,你爸的手术费——”
“妈,我在想办法。”
“你……跟建军说了吗?”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知道建军的难处,”我妈的声音有点低,“他弟弟的事也不好推。你……别跟建军闹,好好商量。日子还得过呢。”
日子还得过。
别闹。
好好商量。
连我亲妈都这样。
“妈,我知道了。”
“你别着急啊,你爸说了,再拖一拖没事。”
“没事的。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
赵建军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今天他转了三千给他弟弟,说是“进货急用”。
我爸的手术通知单在我包里。
手术日期还有十七天。
我还差五万八。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流水记录往下拉。
一笔一笔。
三千。五千。八千。两万。一万五。
名字都是赵建民。
一月有,三月有,六月有,十月有。
年年有。
我没有算总数。
我不敢算。
我怕算出来的数字,会让我在这张床上一秒都坐不下去。
4.
第三天。
我去财务室问了年底奖金什么时候发。
财务刘姐说:“下个月十五号。”
来不及了。我爸手术在十一天后。
中午午休,我去银行打了一份近八年的完整流水。
A4纸,打了二十三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一页一页翻。
我没在算数。
我在确认。
确认每一笔钱是怎么出去的。
二〇一七年三月,建民结婚,随礼两万,我们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