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说了句“谢啦”。
一个字的感谢。
那三个月我没买过肉。晚饭是厂里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两块五一份。米饭管够。
我学会了用开水泡方便面加一勺老干妈。
这是肉味最重的吃法。
工厂宿舍六个人一间。
上下铺。
我睡上铺。夜班下了是早上七点，室友在睡觉。我轻手轻脚爬上去，有时候梯子踩空，磕在铁架上。
右小腿上有道疤。就是那时候磕的。
没去医院。用创可贴贴了两天，第三天还在流血，我拿纱布缠上，继续上班。
周姐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
周姐是流水线对面的工位。比我大十一岁。离过婚。是厂里对我最好的人。
我说没事，磕了一下。
她说你去看看吧，别感染了。
我说不用，快好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妈不知道。我姐不知道。
也没有人问。
过年回家。
我提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
我姐也回了。我姐带了她男朋友回来。贺磊。省城人。家里开公司的。
那年除夕，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十二个。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我妈端菜上桌的时候，冲贺磊笑：“小贺你多吃，别客气。”
转头跟我说：“敏敏你吃快点，吃完把碗洗了。”
我姐和贺磊坐上座。我坐最边上，靠门。
菜上齐了。
红烧肉在我姐那边。排骨在贺磊面前。鲈鱼在我妈手边。
我面前是一盘花生米。
饭后，我妈拿红包。给了贺磊一个——我后来知道是两千。
给了我姐一个——也是两千。
我没有。
我妈说：“你都挣钱了，还给你啥红包。”
然后她跟我说：“给你姐的那份，你记着，下学期开学前转给她。”
我说好。
夜里，我躺在我小时候那张床上。
弹簧坏了两根，中间塌下去一块。我姐那屋换了新床垫，是妈新买的，“小贺来住不能太寒碜”。
隔壁传来我姐和贺磊的笑声。
我翻了个身。
弹簧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鸡蛋饼，稀饭，拌了个小菜。
我姐十点才起。
我妈端着碗笑着说：“你姐难得回来，让她多睡会儿。”
我从初一就在做早饭了。
我姐从来不做。
我以前以为是因为她要复习。后来她上了大学不住家了，我还是做。
再后来我去了工厂，过年回来那几天，早饭也是我做。
有一年，我记得清楚。
我姐回来的那天，我妈让我去车站接。
我去了。等了一小时。
我姐下车看见我，说了句：“怎么就你来了？”
我说妈在做饭。
她说：“哦。”
拖箱子。
她拖的行李箱是红色的，新买的。我背的是一个蛇皮袋。
这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火车站出口。她拖着红色行李箱往前走。我背着蛇皮袋跟在后面。
谁也不说话。
那年我二十岁。已经打了四年工。
她二十四岁。本科毕业，保了研。
保研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敏敏，好消息！你姐保研了！”
我说恭喜。
“但是研究生学费比本科贵，一学期一万二。你这边……再多寄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