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48:49

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那冷光刻薄地淌过光洁的地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被硬生生刻下、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星星垂着眸,视线落在白程膝盖处的破洞上。那片青红的皮肤还沾着未掸净的尘土,像极了少年身上洗不掉的窘迫。他的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那句卡在喉咙里的道歉,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他这辈子就没学过什么叫低头,从小到大,拳头和冷漠是他披在身上最坚硬的铠甲。愧疚这种情绪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刮过心口,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至于可怜?他自己都活得像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在泥淖里摸爬滚打惯了,哪来的心思去可怜别人。白程的委屈、额角渗血的伤口,在他眼里,不过是这场没算准的意外里,一点无关痛痒的附加品。他甚至懒得去解释那句没说完的话——解释了又能怎样?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白程始终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再看星星一眼。额角的纱布贴着皮肤,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隐隐的疼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将之前残存的那点感激,碾得粉碎。他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痛,后背和膝盖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被踹倒在地的狼狈。只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连温饱都要靠打零工维持的学生,哪里有资格去闹。星星是什么人?是星夜酒吧里说一不二的主,是能三两下撂倒三个混混的狠角色,是和那些堵在学校巷口欺负他的人一样,骨子里带着几分漠视他人的凉薄。惹不起,也躲不起,他只能咬着牙忍。

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星星率先转身,黑色外套的下摆扫过地砖,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清脆又冷硬的声响,硬生生打破了这份死寂。“走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像是刚才那个红着眼眶、几乎是冲过去救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程慢吞吞地站起身,膝盖处的刺痛猛地传来,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砖,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没吭声,只是默默跟在星星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也吹起了口袋里那枚被攥得发皱的橘子糖。糖纸摩擦着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点甜腻的香气,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散不出来。

一路无话。车子里的空气也是冷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白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车子停在星夜酒吧门口时,赵林涛正站在门廊下抽烟,橘红色的烟火在浓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看见两人回来,他掐灭烟蒂迎上来,目光在白程额角的纱布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星星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丢给赵林涛一句轻飘飘的“没事”,就径直进了酒吧。他的背影利落,带着惯有的散漫与疏离,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白程。

白程磨磨蹭蹭地从车上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着校服衣角,把本就发皱的布料攥出几道更深的褶子。他站在原地,看着酒吧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突然觉得那里和城西的老巷子一样,都透着让人不安的气息。可他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抬脚,慢吞吞地跟了进去。

他没有提辞职,也没有提城西巷子里的那场闹剧。第二天放学,他依旧按时出现在星夜酒吧门口,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沉默地擦着杯子、拖地、收拾桌椅。只是他再没接过星星递过来的糖,也再没和星星说过几句多余的话。两人之间的空气,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芥蒂。

白程就这样,为了学校里霸凌自己的人不再打扰自己,他就这样每天照常下完课去星夜工作。他抱着一丝卑微的希冀,觉得有星星这个关系人在,那些盘踞在学校巷口的阴影,起码不会再肆无忌惮地,朝自己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