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明德中学的操场。校园里彩旗猎猎招展,广播里激昂的赛事宣言一遍遍撞进耳膜,一年一度的校园综合能力总决赛正办得声势浩大。主席台上,校领导与特邀嘉宾依次就座,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攒动,掌声雷动,将整个广场的热烈气氛推向顶峰。
这场比赛是全校公认含金量最高的盛事,获奖者不仅能捧走丰厚的奖学金,更能直接锁定保送重点学校的名额。班主任综合文化课成绩、实践能力与临场应变力,力排众议敲定了白程的名字。消息一出,整个年级都炸开了锅,尤其是那群平日里以欺负白程为乐的混混,脸上的不服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恨不能将白程生吞活剥。
领头的正是张易。
张易的父亲是市里手握实权的高官,仗着这层通天的背景,他在学校里横行无忌,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就连教导主任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对他霸凌同学的行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早就对沉默寡言却成绩拔尖的白程恨之入骨,更别说这次白程竟抢走了他志在必得的参赛名额,这简直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总决赛的实操环节设在露天广场的展示台,要求选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玻璃、铁丝和彩纸制作一盏主题花灯。白程站在台上,指尖翻飞如蝶,纤细的手指捏着剔透的玻璃片,正小心翼翼地拼接灯架。他额角的纱布还没拆,低头时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那道浅浅的疤痕,专注的模样引得台下不少同学低声称赞。
张易混在喧嚣的观众群里,阴鸷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台上的白程,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他冲身边两个跟班使了个隐晦的眼色,三人借着人群的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展示台后方,像三只伺机而动的恶狼。
比赛进入最后的十分钟倒计时,白程的花灯已经初具雏形,暖黄的灯光透过薄纸隐隐透出,只差最后一步黏合灯罩。就在他伸手去拿胶水的瞬间,张易猛地窜出来,狠狠一脚踹在展示台的金属支架上!
“哐当——”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沉重的展示台剧烈摇晃,螺丝与支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白程猝不及防,身体不受控地往前扑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台面,掌心却狠狠按在了旁边用来切割玻璃的美工刀架上。
锋利的刀片瞬间划破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翻涌着滚烫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洁白的玻璃片,也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白程疼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的纱布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展示台轰然倾斜,半成的花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寒光闪闪的碎屑险些划伤前排的观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主席台上的校领导纷纷站起身,神色惊愕。张易却抢先一步冲到台前,假装惊慌失措地大喊:“哎呀!白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展示台都被你晃倒了,好好的花灯也摔碎了!”
他的声音极大,穿透嘈杂的人声,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跟班们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栽赃:“就是!肯定是他自己手笨拿不稳,还连累大家看不成比赛!”“真晦气,好好的决赛被搞砸了!”
白程攥着流血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起头,视线因剧烈疼痛而模糊,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张易眼底的嘲讽和挑衅,那眼神,像极了城西老巷子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嘶吼,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太清楚了,张易有那样的家世,就算他把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又有谁敢为他撑腰?
监考老师急忙冲上台,手忙脚乱地找来急救箱。看着白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师也只能无奈地叹气,声音里满是惋惜:“这手伤得太重了,别说比赛,怕是半个月都不能沾水用力……”
后面的话,白程已经听不清了。
他垂着头,看着被鲜血浸透的纱布,指尖微微颤抖。广场上的欢呼声、惋惜声、嘲讽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张易站在人群外,看着他踉跄下台的落寞背影,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碎花灯和那滩刺目的血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狐朋狗友,配文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不自量力的东西,也配和我争?
夜色漫过星夜酒吧的门楣时,白程才拖着灌了铅的腿,慢吞吞地挪到门口。
他的右手被粗笨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指缝里还渗着淡淡的血丝,左手拎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晚风一吹,掌心的伤口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直咧嘴。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才咬着牙推开门,尽量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酒吧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霓虹灯光晃得人眼晕,重金属音乐震得耳膜发疼。赵林涛最先看见他,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眉头倏地皱紧:“你这手怎么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吧台后擦杯子的星星听见。
星星抬眼,视线掠过白程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他那只不自然垂着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手里的擦布依旧慢悠悠地擦着玻璃杯壁,动作漫不经心,看不出半点在意。
白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划到?”赵林涛显然不信,刚要追问,就被星星一个眼神制止了。
星星放下擦布,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啤酒,启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莫名窜起来的烦躁。他瞥了白程一眼,语气淡得像水:“既然伤了,就回去歇着,别在这儿碍眼。”
这话听着刻薄,却莫名让白程松了口气。他怕星星追问,更怕星星真的要替他出头——张易不是好惹的,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他没应声,默默退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想伸手去捡地上的抹布,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一整晚,星星都没再看他一眼。他和客人插科打诨,和赵林涛碰杯喝酒,笑得漫不经心,仿佛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脸色惨白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凌晨三点,酒吧打烊。赵林涛看着蜷缩在板凳上睡着的白程,叹了口气:“真不管?那孩子看着就不像自己划的。”
星星沉默着收拾吧台,酒瓶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酒吧里格外清晰。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管他做什么,自找的。”
话是这么说,可回到住处,星星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惨白的痕。他眼前总晃着白程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晃着他低头时露出的纤细后颈,晃着他被张易嘲讽时,眼底那片破碎的、不敢反抗的隐忍。
城西老巷里,少年蜷缩在地上护着帆布包的样子,和此刻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脚步重重地踏出门去。夜风灌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他却丝毫没觉,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他不是想管闲事,更不是想替白程出头。
他只是睡不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