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程的掌心还缠着纱布,伤口愈合得很慢,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但他的日子,却莫名地清静了下来。
张易没有再来找过他麻烦,甚至连带着那群跟班,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似的,远远地就绕道走。走廊里不再有故意撞过来的肩膀,课桌里也不会凭空出现揉碎的作业本,就连食堂打饭时,都没人敢再插队抢他的餐盘。
这突如其来的安宁,让白程有些恍惚。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纱布,心里却像揣了颗石子,沉甸甸的。
他不是傻子,张易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可能平白无故收手。
直到这天午休,他去水房接水,无意间听见两个男生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张易那小子,前几天晚上在城郊让人废了一根手指!”
“真的假的?谁敢动他啊?他爸可是张局长!”
“谁知道呢,听说下手的人特狠,直接把他手指掰断了,还撂下狠话,说再敢欺负人,下次废他另一只手。张易现在连学都不敢来,听说在家里养伤呢,连报警都不敢!”
“我猜肯定是他得罪了什么狠角色……”
水流哗哗地淌进杯子,白程却僵在原地,手微微发颤。
城郊、断指、狠话……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他带着伤去星夜上班,星星看他的眼神,想起凌晨三点,星星推门而出的背影,想起那个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戾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端着水杯,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却半天没缓过神来。窗外的阳光明明晃晃,落在他的手背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是星星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那个总是漫不经心,说话刻薄,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的男人,那个在城西老巷里救了他,却又不肯承认在意的男人,会为了他,去对张易下那样的狠手吗?
白程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纱布,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他想起星星递给他的橘子糖,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那天晚上,酒吧里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星星看似不在意,却总往他这边瞟的眼神。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放学铃声响起时,白程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星夜,而是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抬脚,朝着星夜酒吧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问问星星,又怕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怕欠星星的越来越多,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会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夜色渐沉,星夜酒吧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暮色里闪着暧昧的光。白程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出了汗。
星夜酒吧的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惊碎了屋里的几分沉寂。
还没到上客的点,光线压得很低,吧台的暖黄灯光堪堪漫过台面,赵林涛低着头擦着酒杯,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星星则斜倚在卡座最里侧,长腿交叠着,指尖夹着支烟,烟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把他半边脸埋进阴影里,瞧不出情绪。
白程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得发紧,指腹蹭过掌心纱布的糙面,传来一阵细碎的痒。他没立刻动,目光落在星星身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挪过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停在卡座边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星星哥。”
星星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烟卷燃到尽头,他抬手弹了弹烟灰,灰屑簌簌落在烟灰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白程的指尖绞着校服衣角,憋了半天,才把那句话挤出来:“张易……他的手,是不是你做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赵林涛擦杯子的手顿了顿,眼皮抬了抬,飞快地扫过两人,又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擦着同一个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
星星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住,烟蒂上的火星明晃晃地亮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的烟雾,落在白程脸上。那眼神很沉,像浸了夜的凉,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得白程心口发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问这个干什么?”星星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烟嗓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白程的睫毛颤了颤,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轻了:“我听同学说……他断了一根手指,不敢声张,也不敢来上学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他们说,下手的人很狠,还撂了狠话……”
“然后呢?”星星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烟味混着淡淡的酒味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是来替他讨公道的?还是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不是!”白程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急忙压低,“我没有……我只是……”
这是什么?
只是想起那天晚上他带着伤来上班,星星看似漠不关心,却总往他这边瞟的眼神。只是想起凌晨三点,星星推门而出的背影,带着一身散不去的戾气。只是想起这些天突然清静的日子,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咬着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手指攥得更紧了。
星星看着他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底的冷意忽然就散了些。他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掐灭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我做的。”
他说得干脆,没有半点遮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程的心脏狠狠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胀感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他妈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星星瞥了他一眼,语气又硬了起来,带着点刻意的刻薄,“老子不是为了你,就是看那小逼崽子不顺眼。仗着有个当官的爹,就敢把人往死里踩?断根手指,算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在学校,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也吹起了白程额前的碎发。他看着星星埋在阴影里的侧脸,眼眶慢慢泛红,鼻尖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