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南站在院门内,手指轻轻抚过门栓上那根断掉的头发丝。
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墙角那堆柴火确实被人动过——她离开时特意将三根粗柴横放在最上面,现在变成了两根粗柴夹着一根细枝。有人进来过,翻找过,然后尽量恢复了原状。
她反手插上门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屋里传来李澈微弱的咳嗽声。
常南快步走进屋内,借着月光检查李澈的状况——额头依旧滚烫,但呼吸还算平稳。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药起作用了。
她从系统物资包里取出最后一点米,熬了一小锅粥。米香在破屋里弥漫开来,带着粮食特有的踏实感。常南盛了一碗,用木勺一点点喂给昏迷中的李澈。大部分粥从嘴角流出来,但她耐心地擦掉,继续喂。
喂完粥,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主线任务·扶助李澈,三月乡试】
【倒计时:87天14小时22分】
时间在流逝。
【支线任务·惩恶扬善(一)】
【任务内容:收集本地豪强赵虎违法犯罪证据,形成初步证据链】
【任务奖励:证据链推演(初级)】
【当前进度:0/3】
常南闭上眼睛,脑中浮现昨天在茶馆听到的对话——赵虎强占田产,致人伤残,逼死人命,放高利贷。那些零碎的传闻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而线头,就在城西王老汉家。
***
夜幕降临,清河县城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宅院里还亮着灯笼,像黑暗中漂浮的几点鬼火。常南换上最破旧的粗布衣裳,用一块灰布包住头发,脸上抹了些灶灰。她将生锈的柴刀别在腰间,推开院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行走,脚步声轻得像猫。夜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和夜露的湿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城西比城南更破败。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茅草顶,墙壁歪斜,有些已经半塌。路上坑坑洼洼,积着白天留下的污水,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常南按照孙婆婆说的方向,找到了那间最破的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壁用泥巴和树枝糊着,裂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正要上前,草屋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吼声: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赵爷说了,再敢到处乱说,让你跟你那残废儿子一起上路!”
常南迅速闪身,躲到屋后柴垛的阴影里。
柴垛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几只老鼠在柴堆里窸窸窣窣地窜动。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土墙。
草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腰系布带的家丁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疤。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左右张望。
常南将身体缩进阴影更深处。
家丁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头朝屋里吼了一句:“记住了!管好你的嘴!”
然后他快步离去,脚步声在泥泞的路上吧嗒吧嗒响,渐渐远去。
常南没有立刻动。
她在阴影里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那家丁没有折返,也没有其他人在附近监视。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还有草屋里隐约的啜泣声。
她这才从柴垛后走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草屋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常南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脸皱纹,眼睛红肿,泪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是王老汉。
“谁……谁啊?”他的声音颤抖着。
常南压低声音:“老伯,我是路过书生的妻子,听说您家遭了难,或许能帮您写张状纸。”
王老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猛地摇头:“不……不用……我没事……你走吧……”
他就要关门。
常南伸手抵住门板,声音依旧平静:“老伯,刚才那个人是赵虎派来的吧?他威胁您了?”
王老汉的手一抖,门板松开了些。
常南趁机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草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灯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霉味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他的右腿露在外面,裹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着黄褐色的脓血。
王老汉退到炕边,护在儿子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姑娘……你……你到底是谁?赵爷的人刚走……你是不是他们派来试探我的?”
“我不是赵虎的人。”常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升米,“老伯,这点米您先收着,给孩子熬点粥。”
王老汉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升白米,喉结滚动了几下。在这个年月,半升米能救一条命。
“姑娘……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也是被冤枉的。”常南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变法失败,被抄家流放。我懂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王老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常南将米放在炕沿上,走到油灯旁。灯光照着她的脸——平静,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老伯,律法昭昭,恶人终有报。赵虎再嚣张,也大不过《大周律》。您把实情告诉我,我帮您写状纸,保证匿名行事,不会让人知道是您告的。”
王老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常南不急。她走到炕边,查看那个年轻人的伤势。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小腿骨明显断了,断口处皮肉外翻,已经化脓溃烂,散发着恶臭。伤口周围红肿发烫,显然是感染了。
“这伤多久了?”常南问。
“三……三个月了……”王老汉哽咽道,“赵虎带人来抢地,我儿子拦着,被他们用棍子打断了腿……没钱请大夫,只能自己弄点草药敷着……越来越严重……”
常南从系统物资包里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这是她昨天用剩下的钱买的。她小心地清理伤口,将脓血挤出来,撒上药粉,用新布条重新包扎。
年轻人昏睡中皱紧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王老汉看着这一切,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姑娘你是个好人……我……我信你……”
常南扶他起来:“老伯,您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
王老汉抹了把眼泪,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杂物里翻出一个破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边缘被撕破过,又用浆糊勉强粘合。上面写着田地的位置、亩数,盖着官府的印鉴。是地契。
一张医案,字迹潦草,写着“右小腿胫骨骨折,需静养三月”,落款是“回春堂李大夫”。日期是三个月前。
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卖田契”,内容是王老汉自愿将名下五亩水田卖给赵虎,作价十两银子。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但手印的位置歪斜,像是被人强行按上去的。
“地契……他们抢走的时候撕破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还了回来……”王老汉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卖田契,“这张……这张是他们逼我按手印的……我儿子躺在地上,血一直流……我不按,他们就要打死他……”
常南接过三样东西,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
地契是真的,官印清晰。医案也是真的,回春堂是清河县最大的药铺。卖田契上的手印确实歪斜,而且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挣扎中按下的。
“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常南问。
“赵虎……赵虎亲自带的头……还有他的管家赵福……打手头目刘三……另外还有五个打手,我不认识……”王老汉努力回忆,“邻居张婶……张婶当时在门外偷看,但她不敢出声……后来赵虎的人走了,她才敢进来帮我抬儿子……”
“张婶现在在哪?”
“搬走了……”王老汉摇头,“上个月就搬走了,说是投奔外地的亲戚……她怕赵虎灭口……”
常南将三样东西的记录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地契的编号、田亩位置;医案的日期、大夫姓名、诊断内容;卖田契的漏洞——手印歪斜、墨迹问题、价格明显低于市价(五亩水田至少值五十两)。
她还让王老汉详细描述了当天的细节——
赵虎怎么带人闯进来,怎么说的第一句话(“老东西,这块地赵爷看上了,识相的就滚”)。
他儿子怎么拦在前面,怎么被刘三一棍子打在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自己怎么被两个打手按住,强行在卖田契上按手印。
赵虎抢走地契时,管家赵福说了什么(“爷,这地契留着,万一以后有人查,就说他们是自愿卖的”)。
邻居张婶在门外偷看的位置,她穿的衣服颜色(蓝底白花的褂子)。
每一个细节,常南都问得清清楚楚,记录得明明白白。
“还有一件事……”王老汉忽然想起什么,“那张卖田契……赵虎抢走地契后,本来要撕了卖田契,但他管家赵福说,留着有用,万一以后有人查,可以说我们是自愿卖的。赵虎就把卖田契拿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月前,这张契又回到了我手里……”
常南抬头:“怎么回来的?”
“有人偷偷塞进我家门缝的。”王老汉说,“那天早上,我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这张纸。我一开始以为是赵虎又来逼我,但仔细看,就是当初那张卖田契。”
有人偷偷还了回来。
为什么?
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目的?
常南将地契、医案和卖田契仔细收好,放回木盒,递给王老汉:“老伯,这些您收好,千万别让人知道您还留着。”
“姑娘,你……你真能告倒赵虎吗?”王老汉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会尽力。”常南站起身,“但您也要保护好自己。今晚那个人,是赵虎派来威胁您的吧?”
王老汉点头:“他说……我要是再敢跟人说赵虎的事,就让我跟我儿子一起死。”
“这几天,您尽量别出门。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今晚没来过。”常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明天我去买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您给他换药。伤口再这样下去,会要命的。”
王老汉又要跪下,被常南扶住。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他泣不成声。
常南摇摇头,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她快步走在回城南的路上。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脸颊生疼。路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脑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证据收集进度:1/3】
【已收集:王老汉家地契、医案、卖田契及证言】
【提示:关键证人——邻居张婶(目击者)、打手头目刘三(参与者)、管家赵福(参与者)】
【证据链推演(初级)能力待激活】
常南的脚步没有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刀锋划过地面。风吹过路边的柳树,枯枝相互碰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她走到柳树巷口时,忽然停下。
巷子深处,她的院门外,隐约有两个人影。
常南迅速闪身躲到巷口一户人家的门廊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影在院门外徘徊了片刻,其中一个低声说:“没人……可能还没回来……”
“等。”另一个声音更粗,“爷说了,这女人有问题,得盯紧了。”
“一个罪臣之女,能翻起什么浪……”
“你懂个屁!她爹是常文渊!变法派的头子!这种人的种,能简单?”
两人不再说话,靠在院门外的墙上,像两尊石像。
常南在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悄悄后退,绕到柳树巷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她家院子后面。墙根下堆着些破烂杂物,她踩着一个破木箱,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
身体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院子里。
落地时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常南立刻蹲下,一动不动。
院门外传来动静:“什么声音?”
“老鼠吧……”
“进去看看?”
“你疯了?私闯民宅,被发现了要吃官司的!”
“那……再等等?”
常南蹲在墙角阴影里,等外面的对话声平息,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屋里,李澈还在昏睡。
常南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些。她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脑中,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证据链推演(初级)已激活】
【正在分析已收集证据……】
【地契(官府备案)——证明王老汉对五亩水田的合法所有权】
【医案(回春堂李大夫)——证明其子右小腿胫骨骨折,时间与案发时间吻合】
【卖田契(手印歪斜、墨迹问题、价格异常)——证明非自愿签订,涉嫌强迫交易】
【王老汉证言——详细描述案发经过,提及赵虎、赵福、刘三等具体人员】
【邻居张婶(目击者)——已搬离,下落不明】
【关键缺失:打手头目刘三证言。据王老汉描述,刘三三个月前因分赃不均与赵虎发生冲突,已被赶出赵府,目前下落不明】
【建议:寻找刘三下落,获取关键证人证言】
常南闭上眼睛。
刘三。
被赶出赵府的打手头目。
如果找到他,如果他能作证……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院门外那两个人还在。
常南吹灭油灯,躺在李澈身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赵虎的网已经撒开,而她才刚刚触碰到第一根线。
线的那一端,是更多的线,更多的结,更多的黑暗。
但她必须继续。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个躺在身边、昏迷不醒的丈夫。
也为了……那些像王老汉一样,在黑暗中哭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