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家的米缸快要见底了,木勺刮着缸底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慌。
连咸菜坛子都空了,只剩下一点发黑的盐水。
这天早上,又是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陈文启端起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玩意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勉强咽了几口,那点子东西顺着喉咙下去,肚里连个响动都没有,便“啪”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脸拉得老长。
周氏看着儿子没吃多少,心疼得像被剜了肉。
眼珠子转了转,就黏在了闷头喝粥的林穗儿身上。
“穗儿啊。”
周氏清了清嗓子,语气听起来比平时和蔼了那么一点点,却让林穗儿心里咯噔一下。
“你睁眼瞧瞧,这家……这日子真是过到裤裆里去了,屁都蹦不出一个响。文启天天点灯熬油地念书,那是费脑子的活计!肚子里没点干货垫着,那书上的字儿能往脑子里跑?娘这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林穗儿低着头,手指捏着粗糙的碗边,没吭声。
她知道婆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周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娘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也心疼文启,心疼这个家。你娘家……虽说也不宽裕,可到底比咱家强,我听说,你大哥前些日子好像去给人打了木头,挣了点钱吧?”
陈文启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端起稀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眼睛看着别处,仿佛没听见母亲的话。
那副故作清高又透着点不自在的样儿,摆明了是默许,甚至等着呢。
毕竟,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穗儿喉咙发干,小声说:“娘……我娘家……他们也不容易……况且,还有嫂子……”
“不容易?”
周氏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再不容易,匀出个一斗半斗的,接济一下出嫁的闺女和亲家,总不是难事吧?难不成看着你在这儿饿死?看着文启这文曲星下凡的苗子断了前程?穗儿,不是娘说你,你这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男人?”
陈文启这时也放下粥碗,轻轻咳了一声。
理所当然道:“穗儿,娘说得也有道理。眼下家中确实艰难,岳父岳母若能暂时周济一二,解了这燃眉之急,也是亲情所在。待我日后中举,定当加倍奉还,绝不让二老吃亏。”
说得冠冕堂皇。
林穗儿听着这番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她进了陈家的门,锅里的米一少,婆婆和相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她回娘家打秋风。
早几年,爹娘心疼她,也念着相公是个秀才,盼着他真有出息,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从缸底刮出点粮食,让她不至于空手回来受气。
可次数一多,爹娘是唉声叹气。
嫂子那脸,一次比一次拉得长,话也一次比一次难听。
“相公,娘……我上个月回去,才刚……才刚拿了几升豆子回来,这才多久……我实在没脸再去了。嫂子她……她上次说话已经不太好听了……”
周氏一听,三角眼立刻瞪圆了,唾沫星子喷出来。
“我呸!她一个外姓的媳妇,倒管起姑奶奶回娘家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水还肥了娘家的地呢!回自己爹娘老子家拿点东西,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我们文启是正经的秀才公!将来要戴乌纱帽的!他们现在舍出点谷子糠皮,那是烧了高香!等文启当了官老爷,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享福的!眼皮子浅的货色!”
陈文启也微微蹙眉。
“穗儿,为人妻子,当以夫家为重。些许脸面,与家计艰难相比,孰轻孰重?岳父岳母通情达理,必能体谅。你且去一趟,好好分说便是。”
林穗儿看着婆婆理直气壮的脸,和相公这副清高模样,一阵心酸。
夹在这两头,她里外都不是人。
“我……我……”
“你什么你!”周氏不耐烦了,一拍桌子,“赶紧的,把碗刷了就去!别跟那摸了油的泥鳅似的想滑溜!看能不能要点米粮回来,再不济,要点咸菜、萝卜干也行!要是能有点钱更好,文启要读书,买笔买纸都要银子!”
林穗儿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默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稀汤,收拾了碗筷,走进里屋。
小草已经吃完了,正自己在炕上玩,看见娘亲红着眼睛进来,伸出小手:“娘不哭,小草乖。”
林穗儿一把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小草小小的肩头,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女儿,擦了擦眼睛,“小草乖,娘没哭!娘就是让灰迷了眼睛。”
又从炕头一个破旧的小木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丁香簪子。
这是她出嫁时娘给的首饰,这几年当得只剩这一件了。
只能用这个换点东西回来,堵住婆婆的嘴。
林穗儿摸摸女儿的脸蛋,孩子总要吃饭的……
走出里屋,周氏已经挎着个空篮子等在堂屋了,看见她出来,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
“磨蹭啥?快去快回!”
“娘,小草在家里,你看着她些儿。”林穗儿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丫头片子,还能飞了不成?你赶紧去是正经!”周氏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
西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陈文启早已躲回他的书堆里。
外面天塌下来,也与他这个读书人无关。
林穗儿挎着空篮子,一步一步挪出了陈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