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儿挎着那个空篮子,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林家村。
比起杏花村,林家村显得稍微齐整些。
她娘家那几间土坯房看着也比陈家结实一点。
刚走到院门口,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的王氏一眼就瞧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手里的活计都忘了,撩起围裙擦着手就急火火地迎上来。
“穗儿?你咋回来了?”
王氏说着,上下打量女儿,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咋又瘦了?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林老爹正坐在小马扎上,慢吞吞地修补一个散了箍的旧木桶。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小闺女回来了,脸上也露出笑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穗儿回来了?快坐。”
正在灶房忙活的大嫂赵氏听见声音也探出头来,看到是林穗儿,撇了撇嘴,但还是招呼了一声:“穗儿妹子回来了?吃了没?灶上还有点粥。”
林穗儿心里一暖,忙道:“爹,娘,嫂子,我吃过了。就是……就是过来瞧瞧你们。”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进了堂屋坐下,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心疼道:“你这孩子,回自己家还客气啥?是不是在婆家又受气了?还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
说到后半句,王氏的声音压低了些。
自家闺女嫁过去这几年,回娘家十次有八次都说是来看看,实际上她这当娘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穗儿眼圈一红,赶紧低下头,掩饰道:“没……没受气。家里……还好。”
她不敢说实话,怕爹娘担心,也怕嫂子听了更不高兴。
王氏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摩挲着。
“穗儿啊,你别瞒着娘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过得好不好,娘还能看不出来?”
说着,声音就里带上了怨气:“我就说那陈家不是个好去处!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他陈文启是个秀才,觉得有前程,才把你嫁过去!结果呢?这都几年了?连着两回乡试都没中吧?家里那点薄田底子,都快被他那几本破书啃光了!除了会摆个读书人的架子,还会干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里的活一点不管,就知道捧着那几本破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林老爹在一旁闷头吧嗒着老烟袋子,烟雾缭绕里,重重地“唉”了一声,算是附和了老伴的话。
当初他也不是很赞同这门亲,觉得陈文启身子单薄,不像个能扛事的。
但架不住老婆子觉得秀才身份体面,这才应下。
如今看来,真是看走了眼。
“娘,您别这么说相公……”
林穗儿本能地想为相公辩解两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相公他……他是要考功名的,心思都在书上。田里那些粗活,本来就不是他该干的……”
“不该他干,就该你一个人干?”林王氏声音高了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还有你那个婆婆周氏!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刻薄嘴!逢年过节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还嫌我们家没多帮衬!我呸!我们家穗儿这么好个姑娘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气!没让他们陈家好好供着,倒反过来吸我们林家的血!”
赵氏端着碗水走进来,听到这话,把碗往小桌上一放,不轻不重地“咚”了一声。
撇着嘴道:“娘,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可不是吸血么?穗儿妹子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哪回是空着手走的?不是米就是面,要么就是咸菜豆子!知道的说是闺女回娘家,不知道的,还当是来打秋风的呢!”
她这话说得难听,林穗儿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少说两句!”
林老爹磕了磕烟袋锅,呵斥了儿媳妇一句,也有些无奈。
家里现在是儿子儿媳当家,他这个老木匠手艺虽好,可年纪大了,活儿越来越少,家里进项主要靠儿子出去做木工,儿媳妇有怨言也正常。
王氏看了儿媳一眼,但也没法反驳。
只能拉着女儿的手继续念叨:“穗儿啊,娘不是心疼那点东西,是心疼你!你瞅瞅你这日子过的……都怪娘,早知道就让你嫁在咱们村里,哪怕是嫁个种田的、打猎的,身强力壮,知道疼人,日子再怎么也不会过成这样!至少不用三天两头看婆婆脸色,不用饿着肚子还要伺候一个甩手掌柜!”
林穗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娘说的这些,何尝不是她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冒出来的念头?
可有什么用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
她是陈文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小草的娘。
和离?休妻?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塌下来的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娘家也丢不起那个人。
“娘,您别说了……相公他……他有他的难处。婆婆……婆婆就是嘴厉害些,心还是好的。我……我过得挺好的,真的。”
林穗儿抹着眼泪,强挤出笑容。
王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知道再说下去女儿更难受,只能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娘不说了。你难得回来一趟,中午在家吃饭!娘给你摊鸡蛋饼吃!”
“不了,娘,”林穗儿慌忙站起来,“我……我还得去镇上一趟,有点事。坐坐就走。”
“去镇上?干啥去?”
王氏有些狐疑:“你这篮子空的,去镇上买啥?陈家还有钱让你买东西?”
林穗儿被她娘看得无所遁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嗯……嗯,婆婆给的,让去买点东西。”
她只是趁着难得出来这一趟,回来看看。
王氏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窘迫,眼圈也红了。
没再追问,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一阵,出来时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布口袋,看着沉甸甸的。
“给,拿着。这是今年新打的谷子,不多,也就五六升,你先拿回去应应急。”
王氏又从灶房的瓦罐里摸出几个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林穗儿挎着的空篮子里。
“还有这几个鸡蛋,你揣着,回去偷偷煮了给小草吃,孩子正长身子呢。”
赵氏看见了,脸拉得老长,哼了一声,把锅碗弄得叮当响。
“娘,这不行!”林穗儿像被烫到一样,眼泪又涌了上来,“家里也不宽裕,我不能老拿家里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我闺女!”
王氏声音也哽咽了,硬是把布袋塞进女儿怀里,“拿着!不然娘心里难受!回去别傻乎乎的全交出去,自己藏起一点,别饿着孩子,也别苦着自己!听见没?”
林老爹在烟雾里叹了口气,“拿着吧,穗儿,听你娘的。”
林穗儿看着爹娘关切又无奈的脸,再看看灶房里嫂子紧绷的背影,心里像刀绞一样。
她不能再拿了,再拿,嫂子跟大哥非得吵起来不可,爹娘在中间也为难。
“爹,娘,粮食我真的不能要,家里有吃的,我这就走了,去镇上办完事就回去。你们……你们多保重身子,爹少抽点烟,娘腰腿疼别老站着……”
林穗儿语无伦次地说着,把袋子放在凳子上,挎起篮子,里面几个鸡蛋滚了滚。
猛地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怕自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
也怕嫂子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让爹娘难堪。
身后传来她娘带着哭腔的喊声:“穗儿!你这孩子……路上小心啊!”
林穗儿咬紧嘴唇,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