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黑石寨。
寨墙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剪影。三年前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墙砖上的焦黑,缺口处的残破,还有墙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箭孔,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李烨勒马寨前,身后跟着苏清雪和十余名家将。他们从幽州城一路疾驰,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寨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用铁条加固,但此时歪斜地敞开着,门轴已断。门内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李忠。”李烨唤道。
“在。”李忠下马,点起火把,率先踏入寨门。
火光照亮门内的景象。
遍地狼藉。折断的枪杆、生锈的刀剑、破碎的陶罐,还有…白骨。人的骨头,东一具西一具,有些还套着残破的皮甲。三年来,没人来收尸。
苏清雪下马,走到一具白骨前蹲下。白骨的手骨紧紧握着一柄断刀,指骨都嵌入刀柄。她轻轻叹息,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白布,盖在白骨上。
“安息。”她低声说。
李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走到寨墙边,伸手摸了摸墙砖。冰冷,粗糙,带着血的铁锈味。
“公子,寨子损毁严重。”李忠举着火把巡视一圈回来,“寨墙有三处大缺口,最大的宽两丈。水井被填了,营房烧了一半,粮仓全毁。要修好,至少得…十天。”
“我们没有十天。”李烨望向北方,“突厥人明天午时到黑山堡。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至少修好一处寨墙,建起简易防御。”
“可我们只有十几个人…”
“很快就不止了。”李烨转身,“王德,带人在寨中点起篝火,越多越好。李忠,你带人去清理出一片空地,准备接收人马物资。”
“是!”
众人分头行动。
苏清雪走到李烨身边,递给他一个小瓷瓶:“清心丹,可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死气。但最多支撑六个时辰,过后会反噬。”
李烨接过,倒出一粒服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从喉间直下丹田,将那股蠢蠢欲动的杀意暂时镇住。
“多谢。”
“不必,等价交换。”苏清雪望向寨外黑暗,“你确定那些人会来?”
“红娘子会来,一百马帮好手,这是笔大买卖。刘横会送来五十套装备,这是都督的命令。赵有财会准备物资,因为他怕死。”李烨顿了顿,“至于其他人…看运气。”
“你在赌。”
“人生本就是赌。”李烨看向她,“苏姑娘,此战凶险,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苏清雪摇头:“我需要你活着,带我去找师父。你死了,线索就断了。”
很实际,也很冷酷。
但李烨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其实是在说,她会尽力保他平安。
“那就有劳姑娘了。”他抱拳。
“别高兴太早。”苏清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数十枚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体内的死气与杀意结合,已形成‘煞’。战场血腥气会刺激它爆发,一旦失控,我会用银针封你经脉,强行镇压。那过程…很痛苦。”
“有多痛?”
“生不如死。”
李烨笑了:“那也比变成疯子强。”
半个时辰后,寨外传来马蹄声。
首先到的是红娘子。
她果然亲自来了,带着一百二十名马帮汉子。这些人清一色皮袄、弯刀、短弓,骑术精湛,下马时动作整齐,显然久经战阵。最让李烨注意的是,他们每人都有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着物资。
“四皇子,人我带来了。”红娘子跳下马,火光映着她美艳的脸,“按照约定,一百二十人,都是跟我走过三年草原的老弟兄。工钱一天一百两,抚恤五百两,伤二百两。战利品五五分,没错吧?”
“没错。”李烨点头,“红总镖头爽快。”
“爽快是爽快,但丑话说在前头。”红娘子盯着他,“我这些弟兄的命金贵,不是拿来送死的。如果局面不对,我会带他们走。到时候,你别怪我不讲义气。”
“应该的。”李烨说,“但我也有个条件——上了战场,令行禁止。不听号令者,斩。”
红娘子挑眉:“可以。但谁斩?”
“我。”
两人对视,火光在眼中跳跃。
最终,红娘子笑了:“好,就冲你这股狠劲,我信你一次。弟兄们,见过四皇子!”
一百二十名汉子齐齐抱拳,动作划一,气势惊人。
接着到的是刘横。
他带了五十名军士,押着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皮甲、弓箭、长矛,还有五十匹战马。
“四皇子,东西送到了。”刘横下马,将一份清单递给李烨,“五十套皮甲,五十张弓,箭矢三千支,长枪一百杆,战马五十匹。点一点,签收。”
李烨扫了一眼清单,提笔签字。
“刘都尉不留下?”他问。
刘横咧嘴:“都督有令,末将另有军务。不过…”他压低声音,“四皇子,黑山堡的突厥兵,是阿史那部的精锐,领兵的是阿史那摩,突厥有名的猛将。三年前攻破黑石寨的,就是他。”
李烨眼神一凝。
“多谢提醒。”
“自求多福吧。”刘横翻身上马,带兵离去。
最后到的是赵有财派来的人。
二十辆大车,装着粮草、箭矢、药品,还有一百套民夫的冬衣。带队的管事一脸苦相,说赵长史吩咐了,这些东西算借的,战后要还,或者折价。
“知道了。”李烨挥手让人卸货。
至此,黑石寨聚集了一百四十余人,有了基本的装备和粮草。但距离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还差得远。
“所有人,集合!”李烨站上寨墙残破的垛口。
火光下,一百四十多张脸看向他。有马帮汉子的桀骜,有家将的忠诚,也有临时征召民夫的惶恐。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不服我。”李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全场,“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长安来的公子哥,觉得我让你们来送死。”
众人沉默。
“我不辩解。”李烨继续说,“我只说三件事。第一,突厥人明天午时到黑山堡,堡里只有五百守军。城破之后,他们会屠城,男人杀光,女人抢走,孩子摔死。三年前的黑石寨,就是例子。”
他指了指脚下的白骨。
“第二,从黑石寨到黑山堡,快马两个时辰。我们天亮出发,午时前能赶到。不是去守城,是去偷袭。突厥人攻城时,我们从背后杀进去,里应外合。”
“第三。”李烨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此战若胜,所有战利品,参战者均分。战死者,抚恤五百两,我李烨亲自送到家人手上。受伤者,治伤养伤,我全包。活着回来的,每人再加一百两赏银。”
人群骚动。
五百两抚恤,一百两赏银,这价钱够买命了。
“但。”李烨声音转冷,“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奸淫掳掠者,斩。”
四个“斩”字,杀气腾腾。
“现在,想走的,可以走。我绝不追究,还发十两盘缠。”李烨说,“想留下的,去红总镖头那里登记,领装备,然后修寨墙。天亮前,我要看到一面能挡箭的墙。”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有五个民夫怯怯走出来,领了盘缠,连夜走了。剩下的,一个没动。
“很好。”李烨跳下垛口,“红总镖头,你带人修东墙,那是最大缺口。李忠,你带人清理水井,务必天亮前出水。其他人,分成三队,一队搬运石木,一队打造简易拒马,一队做饭喂马。三个时辰后,换班。”
命令清晰,有条不紊。
红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不像第一次带兵。
众人散去,寨中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火光映着一张张忙碌的脸,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
李烨走到寨墙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心中却无底。
三百突厥骑兵?不,刘横说是三千。而且领兵的是阿史那摩,突厥名将。以他现在这一百多号杂牌军,正面硬碰,是送死。
必须用计。
“你在想什么?”苏清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想怎么赢。”李烨没回头。
“想到办法了?”
“有个雏形。”李烨转身,看着她,“苏姑娘,你懂医术,可懂毒?”
苏清雪眼神一凝:“你想用毒?”
“不是毒,是药。”李烨说,“有没有一种药,能让马发狂,或者让人昏睡?”
苏清雪沉默片刻:“有。但药材不够,而且…有伤天和。”
“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李烨说,“若能用最小的代价取胜,我不在乎手段。”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这是‘醉马草’的种子,磨成粉,混入草料,马吃了会昏睡两个时辰。对人效果不大,最多头晕。”她说,“但我只有这些,不够对付三千匹马。”
“有多少?”
“最多…五十匹的量。”
五十匹…够了。
李烨眼睛一亮:“多谢。还有什么?”
“还有‘瘴气散’,点燃后产生浓烟,吸入会咳嗽流泪,但毒性不烈,通风即散。”苏清雪又取出几个纸包,“这是最后一点,省着用。”
“够了。”李烨接过,郑重道谢。
“别谢太早。”苏清雪看向忙碌的人群,“这些人,明天能活着回来的,不知有几个。”
“我会尽力让他们多活几个。”
“尽力?”苏清雪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李烨,你可知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绞肉机,进去的是人,出来的是尸。你尽力,又能改变多少?”
李烨沉默。
他看着火光中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那些对未来还抱有希望,或者已经麻木的脸。他们或许有家人在等,有未竟的梦想,有放不下的牵挂。
但明天,他们中很多人会死。
“我改变不了战争。”李烨低声说,“但我想让他们死得值。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为谁死。”
“为谁?”
“为身后的家人,为脚下的土地,为…”他顿了顿,“为一个承诺。”
苏清雪没再问。
她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医帐。那里已经堆了些伤药、绷带,还有几个大锅在烧热水。她开始整理,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李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这个清冷如雪的少女,明明说着最冷酷的话,却在做最慈悲的事。
“公子。”李忠走过来,满头大汗,“水井通了,是口深井,水很清。另外,东墙缺口用石头和木料堵上了,虽然不结实,但挡箭没问题。”
“辛苦了。”李烨拍拍他的肩,“让兄弟们轮流休息,每人睡一个时辰。天亮前,我要所有人都吃饱。”
“是。”
李烨登上修复后的寨墙。
墙高两丈,站在上面,可望见北方的群山。更远处,就是黑山堡。此刻那里应该灯火通明,守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明天,那里会变成血与火的炼狱。
而他,要带着这一百多人,冲进去。
“系统。”他在心中唤道。
【宿主】
【当前任务:驰援黑山堡(进行中)】
【任务目标:击退突厥骑兵,守住黑山堡】
【任务奖励:白马义从训练法(第二卷)】
【额外奖励:根据任务完成度发放】
“打开赵云传承的兵法篇。”李烨说。
之前他只关注武艺传承,忽略了赵云的兵法谋略。但长坂坡之战,赵云能在万军丛中七进七出,靠的不只是武勇,还有对战场形势的精准判断。
意识中浮现兵法篇章。
“兵者,诡道也…”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以正合,以奇胜…”
李烨细细研读,结合眼前的地图,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阿史那摩是猛将,善攻,但可能不善守。突厥人长于野战,短于攻城。黑山堡城墙坚固,五百守军若死守,三千突厥兵一时半会儿攻不下。
那么,突厥人可能会用计——比如,佯攻东门,实攻西门。或者,夜袭,火攻。
而他的机会,就在突厥人全力攻城,后方空虚时。
“公子!”一个哨兵在墙头喊,“北方有火光!”
李烨极目望去。
果然,北方天际隐隐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而且不止一处,是连成一片的火光,像一条火龙,正向南移动。
是突厥人。
他们提前了。
“敲钟!所有人集合!”李烨厉喝。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打破夜的寂静。刚刚躺下的人纷纷跳起,抓起武器冲向寨墙。
红娘子第一个冲上来,衣衫不整,但刀已出鞘:“怎么回事?”
“突厥人提前来了。”李烨指着北方,“看火光的移动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到黑山堡。我们没时间休息了。”
“他娘的!”红娘子爆了句粗口,“那现在怎么办?”
“计划提前。”李烨转身,看向聚集在寨中的人群。
一百四十多人,此刻都看着他,等待命令。
“诸位。”李烨声音沉静,“突厥人提前了,我们来不及休整。现在,我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红总镖头,带你的人,轻装简从,只带弓和刀,一人双马,即刻出发。绕到黑山堡西面的老鸦岭,埋伏起来。看到突厥人开始攻城,就从侧翼杀出,用弓箭骚扰,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是!”红娘子抱拳。
“李忠,你带二十人,携带醉马草粉末,潜入突厥营地,找到他们的马厩,把药下在草料里。记住,要等突厥人全部出营攻城后再下手。”
“明白!”
“其余人,跟我走。”李烨最后说,“我们去黑山堡。”
“公子,我们这一共就…四十多人,去黑山堡做什么?”一个马帮汉子忍不住问。
“去送死。”李烨说得很平静,“去吸引突厥人的注意,给红总镖头和李忠创造机会。或者说,去当诱饵。”
众人脸色大变。
诱饵,意味着十死无生。
“当然,你们可以不去。”李烨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不怪你们。”
无人动弹。
良久,一个满脸刀疤的马帮汉子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老子在草原上跑了十年,还没当过逃兵。四皇子,我跟你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李烨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抱拳,“此战若胜,诸位都是英雄。若败…黄泉路上,我李烨给诸位赔罪。”
“公子言重了!”
“出发!”
众人翻身上马。
苏清雪走到李烨马前,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三颗清心丹,每两个时辰服一颗,可保你六个时辰内不会失控。但记住,药效过后,反噬会更严重。”
“知道了。”李烨接过,看着她,“苏姑娘,你留下。这里需要医者。”
“不。”苏清雪摇头,“你去哪,我去哪。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她说的是实情——李烨若死,她体内的净灵之力也会因失去压制对象而反噬。但李烨听在耳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上马。”他说。
苏清雪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队伍冲出黑石寨,分成三路,没入黑暗。
李烨带着四十三人,直奔黑山堡。夜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积雪。他感到体内的死气在躁动,清心丹的药力正在消退。
但他不能停。
因为前方,火光越来越近。
黑山堡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墙上,火把如星。
而城下,突厥人的营帐如一片黑色的海洋,篝火连天。
战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