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5:28:17

寅时三刻,黑山堡在望。

堡城建在山脊上,三面峭壁,只有东面一条山路可通。城墙高约三丈,以青石垒砌,坚固异常。但此刻,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篝火,将整座山映得亮如白昼。

三千突厥骑兵,将黑山堡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过不去了。”李忠低声道,伏在一块巨石后,指着山下。

山道已被突厥人封锁,设了三道关卡,每道都有数十人把守。更远处,突厥大营中传来人喊马嘶,还有…女人的哭叫声,男人的惨笑声。

那是从附近村落掳来的百姓。

李烨握紧剑柄,眼中血色又开始蔓延。清心丹的效果在消退,而山下传来的血腥与暴行,像火星落入干柴,点燃他体内的杀意。

“别冲动。”苏清雪按住他手臂,一股清凉气息渡入。

李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绕路。”他说,“从后山峭壁上去。黑山堡有暗门,我知道位置。”

“峭壁?”一个马帮汉子探头看了眼近乎垂直的崖壁,倒吸凉气,“这怎么上?”

“用绳子。”李烨从马背上解下一捆麻绳,“我第一个上,你们跟上。苏姑娘留在下面。”

“不。”苏清雪摇头,“我也上。”

“你上不去。”

“上得去。”苏清雪从药箱里取出两把短刃,刃身有倒钩,“我学过攀岩。”

李烨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四十三人弃马,背上装备,潜入夜色。突厥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没人想到会有人从后山绝壁攀爬。

峭壁很陡,岩石覆着薄冰,滑不留手。李烨第一个上,将绳子系在腰间,以青釭剑为凿,在冰岩上开凿落脚点。赵云传承给了他超人的体魄和力量,但攀爬依旧艰难。

下方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马帮汉子脚下一滑,直坠下去。李烨反手甩出绳索,缠住那人手臂,硬生生将他拉住。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伤口崩裂,血浸透衣袖。

“抓紧!”李烨咬牙。

那汉子死死抓住绳子,被同伴拉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爬到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这里离堡墙还有二十余丈,但已能看清城上情况。

黑山堡守军正在做最后准备。滚木、擂石、热油,堆在墙头。士兵们神情疲惫,但眼神坚定。堡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汉子,提着柄大刀,在城墙上巡视,不时厉声催促。

“准备火把!弓手上墙!”

“滚石搬到西墙!突厥狗最爱攻西墙!”

“妇孺都进地窖!没我命令,不准出来!”

李烨看准时机,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拉开弓弦。

咻——

响箭尖啸着射上城墙,钉在一根旗杆上。箭尾系着块白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易的“唐”字。

“敌袭?!”城上守军顿时骚动。

堡主大步走来,拔出响箭,展开白布,脸色一变:“是援军?从哪来的?”

他探身望向城下,只看到漆黑一片的峭壁。

李烨又射出一箭,这次箭尾系了块玉佩——是李承乾给他的那块。

堡主接过玉佩,仔细辨认,忽然眼睛瞪大:“是…是四皇子的玉佩!他在长安时,我曾见过!”

“开暗门!”他低喝。

城墙底部,一块看似完整的青石墙砖被推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这是黑山堡的逃生密道,只有历任堡主知道。

李烨第一个钻进去,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密道很窄,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墙壁上有抓痕,很深,像是人绝望时用指甲抠出来的。三年前黑石寨被破时,应该有人想从这里逃生,但没成功。

爬了十余丈,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在一间柴房,堆满干草。堡主已等在那里,手里提着刀,身后跟着四个亲兵。

看到李烨,他愣住了。

“四…四皇子?”他声音发颤,“真的是您?您怎么…”

“说来话长。”李烨钻出密道,“现在情况如何?”

堡主回过神,脸色凝重:“很糟。突厥人来了三千,领兵的是阿史那摩,那个屠夫。他们昨天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但我们折了一百多人,箭矢只剩三成。而且…”他咬牙,“突厥人抓了附近三个村子的百姓,有两百多人,就关在营地里。说是明天攻城时,要驱赶百姓当肉盾。”

众人色变。

用百姓当肉盾,是突厥人惯用的伎俩。守军若放箭,先杀的是自己人。若不放箭,突厥兵就可趁机登城。

“畜生!”一个马帮汉子啐道。

“堡里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李烨问。

“四百二十三人,其中带伤的一百多。”堡主苦笑,“粮食够吃十天,水够五天。但箭矢…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够了。”李烨走到窗边,望向城下突厥大营。

营帐绵延,篝火熊熊。突厥兵正在喝酒吃肉,狂欢作乐,完全没把城上守军放在眼里。偶尔有女人的哭叫声传来,很快又被狂笑淹没。

“阿史那摩的营帐在哪?”李烨问。

“正中那顶最大的,白色,有狼头旗。”堡主指道,“四皇子,您不会想…”

“夜袭?”李烨摇头,“三千人守备严密,夜袭是送死。但我们可以…放把火。”

“放火?”

“对,但不是烧营帐。”李烨眼中寒光一闪,“烧粮草,烧马厩。突厥人远道而来,粮草辎重都在后营。只要烧了粮草,他们撑不过三天。”

“可后营守备更严,我们的人出不去…”

“不用出去。”李烨从怀中取出苏清雪给的“瘴气散”,“用这个。”

他将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堡主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皱眉:“可怎么把药送到后营?突厥人不是傻子,不会让我们靠近。”

“用箭。”李烨说,“趁夜,用火箭射过去。箭头上绑着药包,落地即燃,释放浓烟。粮草易燃,一旦起火,很难扑灭。而且浓烟会让突厥人咳嗽流泪,阵脚大乱。”

“好主意!”堡主拍腿,“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李烨叫住他,“堡主贵姓?”

“末将王铁山,原是秦王府亲卫,贞观三年调来幽州。”王铁山抱拳,“四皇子放心,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定会死守黑山堡!”

李烨点头,心中稍安。秦王府旧部,至少是可信的。

“王堡主,我还有两路人马在外面。”李烨说,“一路在老鸦岭埋伏,一路在突厥大营附近。我们里应外合,未必没有胜算。”

“两路?”王铁山一怔,“多少人?”

“一路一百二,一路二十。”

王铁山脸色一黯。这点人,杯水车薪。

“但都是精锐。”李烨补充,“而且,我们有突厥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敢死之心。”

寅时末,一切准备就绪。

城墙上,五十名弓手已就位。每人的箭壶里,除了普通箭矢,还有三支特制的火箭——箭头上绑着小布袋,里面是“瘴气散”药粉,外层浸了火油。

目标:突厥后营的粮草垛、马厩、以及…阿史那摩的帅帐。

“放!”王铁山低喝。

五十支火箭同时离弦,在夜空中划出五十道火线,如流星般坠入突厥大营。

起初,突厥人没在意。夜袭放火箭是常事,他们早有防备,粮草垛上盖了湿毡,不易点燃。

但这次不同。

火箭落地,药包炸开,浓烟滚滚。那烟呈淡黄色,带着刺鼻的气味,随风扩散。被烟笼罩的突厥兵顿时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

“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

浓烟中,几处粮草垛还是被点燃了。湿毡只能防明火,防不住落在缝隙里的火星。火势迅速蔓延,加上浓烟掩护,突厥人一时竟无法靠近。

“敌袭!敌袭!”

突厥大营乱成一团。

阿史那摩从帅帐中冲出。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披着狼皮大氅,脸上纹着青黑色的狼头图腾,眼神凶悍如真正的野狼。

“慌什么!”他一脚踹翻一个慌乱的士兵,“只是放火!传令,第三队、第四队去救火,其他人守住营门,防止唐军偷袭!”

命令下达,混乱稍止。

但浓烟越来越浓,笼罩了大半个营地。突厥兵虽然凶悍,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战斗力大减。

“堡主,看!”一个守军指着西面。

西面老鸦岭方向,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如一条火龙,正快速接近突厥大营侧翼。

是红娘子的人马。

“放箭!”红娘子的厉喝声顺风传来。

一百二十名马帮汉子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突厥大营侧翼。那里正是兵力空虚处,只有几十个看守俘虏的突厥兵,顿时被射倒一片。

“侧翼遇袭!”突厥兵惊呼。

“不要乱!”阿史那摩脸色铁青,“是疑兵!人数不多!第五队,去把他们杀光!”

一队五百人的突厥骑兵冲出大营,杀向红娘子。

但马帮汉子们不接战,一轮箭射完,调转马头就跑,专挑崎岖山路。突厥骑兵追不上,气得哇哇大叫。

“回来!不准追!”阿史那摩怒吼。

他知道中计了。唐军这是在骚扰,在拖延,在消耗他的耐心和兵力。

果然,东面又传来喊杀声。

是李忠带的二十人,趁乱潜入大营附近,点燃了十几顶空营帐,然后迅速撤离。

“将军,东面也有敌人!”

“将军,粮草火势控制不住了!”

“将军,马厩那边有马受惊,跑了几十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阿史那摩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征战二十年,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敌人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东打一下,西挠一下,就是不正面交战。

“传令!”他咬牙,“全军集结,准备攻城!天亮之前,我要踏平黑山堡!”

“将军,现在攻城?兄弟们被烟熏得…”

“我说攻城!”阿史那摩一把揪住那副将的衣领,“再敢多言,军法处置!”

“是…是!”

突厥大营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这是总攻的信号。

城墙上,李烨脸色一变。

“他要拼命了。”王铁山沉声道,“四皇子,您带人从密道撤吧。这里…守不住了。”

“撤?”李烨看向城下。

突厥兵已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最前方,是那些被俘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绳子拴成一串,哭喊着被驱赶向前。

“放我们走吧!”

“求求你们…”

“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被突厥兵一刀砍倒,婴儿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李烨眼中血色暴涌。

清心丹的效果彻底消失,杀意如火山喷发,瞬间冲垮理智的堤坝。丹田处的死气与杀意融合,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

“啊——!”他仰天长啸,啸声中带着非人的暴戾。

“四皇子!”王铁山大惊。

苏清雪冲过来,手中银针刺向李烨眉心。

但这一次,银针在离皮肤三寸处,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李烨周身泛起淡淡的血光,眼中已无眼白,只剩一片猩红。

“煞气成形…”苏清雪脸色发白,“糟了…”

城下,阿史那摩也看到了城上异象。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

只见城墙上,一个少年提剑而立,周身血光缭绕,如地狱爬出的修罗。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杀意。

“装神弄鬼!”阿史那摩冷笑,“放箭!把那个小子射成刺猬!”

突厥弓手张弓,箭雨倾泻。

但李烨动了。

他纵身一跃,竟从三丈高的城墙直接跳下!

“四皇子!”城上守军惊呼。

李烨落地,双膝微曲,地面龟裂。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黑压压的突厥兵,咧嘴一笑。

笑容狰狞。

然后,他冲了出去。

青釭剑在手中化作一片血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突厥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感到脖子一凉,然后天旋地转。

杀!杀!杀!

李烨的意识彻底沉沦,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赵云的枪法、剑法,此刻被他用最狂暴的方式施展出来,每一剑都带走数条人命。突厥兵的刀砍在他身上,他只微微一顿,反手一剑将那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怪物!他是怪物!”

突厥兵开始后退。

阿史那摩脸色铁青:“不准退!后退者斩!亲卫队,跟我上!”

他亲自提刀,带着两百亲卫杀向李烨。

这些亲卫是阿史那部的精锐,人人骁勇。但面对完全狂化的李烨,依旧不够看。

一刀斩来,李烨不闪不避,以左肩硬接,右手剑已刺穿那亲卫咽喉。又一刀砍向腰腹,他侧身,剑从诡异角度反撩,将那兵开膛破肚。

血,浸透了他的衣裳,染红了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杀戮快感。

“将军小心!”一个亲卫扑上来,替阿史那摩挡了一剑,被拦腰斩断。

阿史那摩终于怕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血人,这个明明身中数刀却越战越勇的怪物,第一次感到恐惧。

“放箭!放箭射死他!”

但李烨已杀到近前。

一剑,斩断阿史那摩的刀。

再一剑,刺向他心口。

阿史那摩急退,但剑尖已刺破皮甲,入肉三分。他大吼一声,一拳砸向李烨面门。

李烨不闪,额头硬接一拳,反手一剑削向他脖颈。

眼看阿史那摩就要殒命——

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李烨后颈。

苏清雪不知何时也下了城,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但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净灵之力全力输出,如清泉涌入李烨体内,与那股狂暴的杀意死气对抗。

李烨动作一滞。

眼中的血色稍退,恢复一丝清明。

“苏…姑娘…”他嘶哑道。

“醒醒!”苏清雪厉喝,“你再杀下去,就真的回不来了!”

李烨浑身颤抖,两种力量在体内冲撞,让他痛不欲生。他看向四周——满地尸体,有突厥兵的,也有被误杀的百姓。血,汇成小溪,在雪地上蜿蜒。

我…做了什么?

“小心!”苏清雪扑过来,将他推开。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苏清雪肩头。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苏姑娘!”李烨目眦欲裂。

最后一丝理智崩断。

比之前更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他周身血光暴涨,竟隐隐凝成一道血色虚影,那虚影手持长枪,正是赵云的模样!

“你们都…该死!”

李烨提剑,再次杀入敌阵。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色虚影随他而动,枪影重重,每一击都带起腥风血雨。

突厥兵终于崩溃了。

“逃啊!”

“他是魔鬼!是修罗!”

三千突厥兵,被一人杀得溃不成军。

阿史那摩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狼狈后撤,头也不回地逃了。

城墙上,王铁山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四皇子?”

“是煞。”苏清雪捂着肩头伤口,脸色惨白,“他彻底失控了。若不制止,他会杀光这里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人。”

“那怎么办?”

苏清雪看着在敌阵中疯狂杀戮的李烨,眼中闪过决绝。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那是她师父给的,说是保命之物,可封印一切邪祟,但只能用一次。

“对不起了,师父。”她低声说,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玉簪上。

然后,她冲向李烨。

“苏姑娘!”王铁山惊呼。

李烨正杀得兴起,感到有人靠近,反手一剑斩去。

苏清雪不闪不避,任由剑锋斩在左肩,深可见骨。但她趁机扑进李烨怀里,玉簪狠狠刺入他心口。

不是刺入血肉,而是刺入那血色虚影。

嗡——

玉簪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没入李烨体内。

血色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缓缓消散。

李烨眼中的血色褪去,恢复清明。他看着怀里的苏清雪,看着她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苏…姑娘…”他声音颤抖。

苏清雪勉强笑了笑:“这次…你欠我…一条命…”

说完,昏死过去。

“苏姑娘!”

李烨抱着她,跪在血泊中。

四周,幸存的突厥兵早已逃光,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燃烧的营帐。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战争结束了。

但李烨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

那血,有敌人的,也有无辜者的。

还有…苏清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