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正月,黑山堡大捷的消息传回长安,太极殿内却陷入诡异的沉寂。
李世民看着幽州捷报,指尖在“四皇子李烨单骑破阵,斩首八百”那一行反复摩挲。殿下,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重臣垂首而立,无人出声。
“说说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捷报,该如何封赏?”
“陛下。”长孙无忌率先开口,“四皇子年仅十二,能建此奇功,实乃天佑大唐。臣以为,当重赏以励边军。”
“重赏?”魏征冷笑,“长孙大人可看清了?捷报中写,‘四皇子临阵狂乱,误杀百姓三十七人’!此乃滥杀,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战时情急,岂可苛责?”房玄龄摇头,“若非四皇子力挽狂澜,黑山堡早已城破人亡。那三十七条人命,与堡中数千百姓孰轻孰重?”
“功是功,过是过...”
“够了。”李世民打断争执,提笔朱批,“传旨:四皇子李烨,勇冠三军,解黑山堡之围,擢升幽州镇国将军,领镇国军三百。误杀百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另赐金百两,绢百匹,抚恤死者家属。”
旨意传出,朝堂哗然。
镇国将军,正四品武职,掌一军之权。十二岁的将军,本朝未有。而“镇国”二字,更耐人寻味。
幽州,都督府。
李烨接过圣旨时,手很稳。身旁,苏清雪肩伤未愈,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如常。
“臣,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是熟人,东宫的内侍王德——不,现在该叫王公公了。他扶起李烨,压低声音:“殿下,太子让老奴带句话:长安水深,步步惊心。魏王已遣杜楚客北上,不日即到。”
“杜楚客?”李烨眼神一凝。魏王府首席谋士,以机变狠辣著称。
“还有...”王德声音更低,“陛下看了战报,一夜未眠。您那句‘屠尽长安城’,有人翻出来了。”
李烨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翻得好。父皇如何说?”
“陛下什么也没说。”王德顿了顿,“但高公公透露,陛下当夜去了立政殿,在文德皇后牌位前站了整宿。”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烨生母。
空气沉默了一瞬。
“替我谢过大哥。”李烨递过一袋金叶子,“公公辛苦。”
王德推辞不受,李烨强行塞入他袖中:“幽州苦寒,不及长安。公公保重。”
送走王德,李袭誉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复杂:“四皇子,不,镇国将军。这‘镇国’二字,是殊荣,也是枷锁。”
“我知道。”李烨将圣旨放在案上,“都督,我要三百兵额,粮饷自筹,可还作数?”
“陛下既已下旨,自然作数。”李袭誉坐下,手指敲击案几,“但本督提醒你,幽州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魏王的人,太子的眼,还有...”他顿了顿,“边军里的、世家里的、甚至胡商里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建镇国军,是往潭里扔了块石头。”
“石头扔下去,才能看清底下是龙是蛇。”李烨淡淡道。
李袭誉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你很像你父皇年轻时——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好,本督给你行个方便。城北五十里,有处废营,前朝屯田所用,地方够大,也清净。但...”他话锋一转,“钱粮兵甲,你得自己想办法。幽州府库,一两银子也拿不出。”
“谢都督。”李烨抱拳,“三日之内,镇国军开拔。”
三日后,废营。
说是废营,实则残垣断壁。营墙倒塌大半,校场长满荒草,仅存的几间营房漏风漏雨。三百新兵站在寒风中,面有菜色,眼神茫然。
这些都是李忠连日招募的——流民、逃兵、边民子弟,甚至还有草原上活不下去的胡人。唯一共同点:要钱不要命。
李烨站在点将台上,扫视众人。苏清雪立在他身侧,一袭白衣,在灰扑扑的军营中格外扎眼。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李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一口饭,为一条活路,或者,为出人头地。”
人群微微骚动。
“但我要告诉你们,镇国军,不是给你们混饭吃的地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里是地狱。我会把你们练成鬼,然后带着你们,把真正的鬼——那些犯我大唐疆土、杀我大唐子民的突厥人、契丹人、所有敌人,统统送进地狱。”
死寂。
“现在,想走的,领十文钱,滚。”李烨挥手,李忠抬出一筐铜钱。
无人动弹。
“很好。”李烨点头,“李忠,发饷。”
一筐筐铜钱抬出,每人三百文——这是边军三个月的饷。新兵们眼睛亮了。
“这是安家费。”李烨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我的。我会给你们最好的甲,最利的刀,最肥的肉。但你们要做的,是每天操练六个时辰,是学会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是在战场上把刀砍进敌人骨头里。”
他走下点将台,穿过队列:“我会带你们杀人,带你们抢钱,带你们用敌人的头颅换功劳。我会让你们的名字传遍草原,让敌人听到‘镇国’二字就发抖。”
他在一个少年面前停下。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
“燕...燕七。”少年声音发颤。
“为什么来?”
“我娘病了,没钱抓药。”燕七咬牙,“他们说这里给钱多。”
“好。”李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给你娘的药钱。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怕不怕死?”
燕七握紧银子,眼眶发红:“不怕!”
“怕也没用。”李烨拍拍他的肩,转身面对所有人,“因为从踏进这个营门起,你们就已经是死人了。区别只在于,是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还是像个英雄一样死在战场上。”
他拔出青釭剑,剑指苍天:“镇国军,今日成军。第一条军规:活着,跟着我杀人。死了,我给你们立碑。叛了,我诛你九族。”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百人齐吼,声震荒原。
苏清雪静静看着。她看到李烨眼中血色一闪而逝,但很快压下。他体内的煞气,越来越难控制了。
当夜,废营中军帐。
李烨看着案上的地图,眉头紧锁。三百人,要练成精兵,至少需半年。可他只有一个月——苏清雪说,一月内若无雪骨参,他必疯。
“公子。”李忠掀帐进来,“红娘子来了,还带了个人。”
话音未落,红娘子已带着个圆脸中年男子入帐。那男子穿着绸缎袍子,十指戴满戒指,活像个土财主。
“四皇子,这位是幽州赵氏商行的赵掌柜,赵有德。”红娘子笑道,“赵掌柜听说镇国军缺钱,特来送温暖。”
赵有德搓着手,满脸堆笑:“小的赵有德,见过镇国将军。将军少年英雄,小的仰慕得紧。听说将军建军缺钱,小的愿献上纹银五千两,以资军用。”
李烨没接话,看向红娘子。
“赵掌柜的商队,专走草原。”红娘子意味深长,“有些消息,比官府还灵通。”
李烨懂了:“赵掌柜想要什么?”
“不敢要什么。”赵有德赔笑,“只求将军今后出征时,若能行个方便,让小的商队跟在后面...捡点战利品。当然,小的出钱买,市价,绝不让将军吃亏。”
这是要发战争财。
李烨盯着他:“我要一万两。另外,你的商队需为镇国军运送粮草军械,按市价结算。战时,你的人要听我军令。”
赵有德笑容僵了僵,一咬牙:“成!”
“李忠,立字据。”李烨挥手,“红总镖头,你的人何时能到?”
“随时。”红娘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百二十人,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的人只听我的。打仗可以,送死不行。”
“自然。”李烨点头,“三日后,我要北上寻药。你挑五十人随行,其余留守练兵。”
“北上?”红娘子挑眉,“这个时节,草原可不太平。突厥左贤王部正在斡难河畔过冬,见了汉人,格杀勿论。”
“正要去左贤王那借点东西。”李烨淡淡道。
红娘子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二人离去后,苏清雪从后帐转出:“你信他们?”
“信钱。”李烨揉了揉眉心,“红娘子要利,赵有德要财,各取所需。只要利益在,他们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那鬼医的线索...”
“赵有德说,半月前,他的商队在斡难河下游见过一个采药老者,身边跟着个少年,使一手金针,救了个染疫的马贩。”李烨铺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这里,距左贤王王庭不到百里。”
苏清雪呼吸一促。
“三日后出发。”李烨看着她,“你的伤...”
“无碍。”苏清雪转身,“我去准备药材。”
帐中只剩李烨一人。他闭目调息,体内煞气如毒蛇游走。清心丹药效渐弱,他必须尽快找到雪骨参。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将军!”燕七冲进来,脸色发白,“营外...营外来了好多人,带着刀!”
李烨睁眼,提剑出帐。
营门外,火把通明。约两百余众,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持各式兵器。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狰狞可怖。
“谁是管事的?”独眼汉子哑着嗓子喊。
李烨走上前:“我是。”
独眼上下打量他,嗤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称将军?听说你这招兵,管饭还给钱?爷爷们饿了,来讨口饭吃。”
“讨饭?”李烨笑了,“我这不是粥棚。”
“那可由不得你!”独眼一挥手,身后众人亮出兵刃,“这营地,爷爷们看上了。识相的就滚,不然...”
话音未落,青釭剑已抵在他咽喉。
快,快得没人看清。
“不然怎样?”李烨问,语气平静。
独眼汉子喉结滚动,冷汗涔涔。
“我...我是黑风寨的,我们大当家...”
“黑风寨?”李烨想了想,“上月劫了幽州商队,杀十七人那个?”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
“正好。”李烨收剑,“李忠,绑了。明日送幽州府,换赏钱。其余人,愿从军的留下,不愿的滚。”
独眼汉子突然暴起,袖中滑出匕首,直刺李烨心口!
铛!
匕首被一剑斩断。李烨反手,剑锋掠过独眼汉子左腕,手筋应声而断。
惨叫声中,李烨一脚将他踹翻,踩在脚下:“还有谁想试试?”
死寂。
“我...我等愿从军!”有人跪倒。
“愿从军!”
哗啦啦跪倒一片。
李烨扫视众人:“既入我军,需守我军规。李忠,带下去登记造册,明日开始操练。”
“是!”
人群散去,李烨回帐。苏清雪正在等他,手中银针泛着寒光。
“你又动用煞气了。”她声音很冷。
“不得已。”李烨坐下,任她施针。银针入穴,清凉气息涌入,暂时压住躁动的杀意。
“北上途中,我会尽量不出手。”他说。
“最好如此。”苏清雪收针,“再失控,我救不了你第二次。”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外停下。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奉王命劳军,求见镇国将军!”
李烨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