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站在镇国军营门外,身后是两列魏王府亲卫。他一身紫色锦袍,腰佩金鱼袋,在这粗粝荒僻的军营前显得格格不入。火光映在他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如幽潭深不见底。
“杜长史夤夜前来,有失远迎。”李烨掀帘而出,戎装未解,剑也未卸。
“将军言重了。”杜楚客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将军在边关为国效命,楚客冒昧叨扰,已是过意不去。只是魏王殿下对将军关切备至,特命楚客携薄礼前来慰问。”
他一挥手,身后亲卫抬上三口木箱。箱盖打开,第一箱是明晃晃的金锭,第二箱是锦缎丝绸,第三箱则是刀弓铠甲,俱是精品。
“魏王殿下听闻将军建军不易,特备黄金千两,锦缎五十匹,良弓百张,精甲百副,聊表心意。”杜楚客笑道,“将军年少有为,魏王在长安也常与同僚夸赞,说是诸皇子中最肖陛下当年风范的。”
李烨目光扫过礼物,神色平静:“魏王厚赐,本将愧不敢当。然边关苦寒,将士缺衣少食,这些金帛甲械来得正是时候。本将代镇国军将士,谢魏王恩典。”
他竟坦然收下,无半分推辞。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将军体恤将士,实乃边军之福。只是...楚客另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长史请讲。”
“魏王殿下在修《括地志》,需各州县风物志以作参详。然幽州地处边塞,文教不兴,方志疏漏甚多。听闻将军麾下有位苏姑娘,师从名医,走南闯北,对山川地理、风物民俗颇有见闻...”杜楚客顿了顿,“魏王欲请苏姑娘赴长安,助修地志,不知将军可否割爱?”
帐帘微动,苏清雪缓步走出。月色下,她一身白衣,肩头还缠着绷带,神情清冷如霜。
“杜长史抬爱了。”她声音平静,“民女师从不祥,所学皆是乡野粗鄙之术,恐污了魏王清听。且民女有要事在身,不日将北上,实难从命。”
“北上?”杜楚客挑眉,“可是去寻鬼医苏半夏前辈?”
苏清雪眼神一凝。
“楚客不才,倒也有些门道。”杜楚客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牌上刻着药葫芦与银针纹样,“月前,有人在长安西市见过苏前辈,留下此牌,托楚客转交姑娘。说若姑娘问起,便说‘雪骨参’三字。”
苏清雪接过玉牌,手指微颤。这是她师父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我师父在长安?”她急问。
“正是。”杜楚客颔首,“苏前辈如今在魏王府做客,助殿下编纂医典。听闻姑娘在幽州,殿下特命楚客前来相请,也好让他们师徒团聚。”
李烨忽然笑了,笑声在夜风中格外清冷。
“杜长史真是费心了。”他说,“苏姑娘的师父,半月前还在斡难河采药,转眼便到了长安魏王府。这脚程,怕是千里马也追不上。”
杜楚客笑容一僵。
“长安与斡难河,相隔三千里。便是日夜兼程,也需月余。”李烨盯着他,“除非杜长史是说,苏前辈有缩地成寸的神通。又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玉牌,是假的。”
空气骤然凝固。
魏王府亲卫的手按上刀柄,镇国军将士也悄然围拢。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杜楚客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仔细打量着李烨,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十二岁的皇子。
“将军说笑了。”良久,他缓缓道,“玉牌真假,苏姑娘一看便知。至于苏前辈行踪,或许楚客消息有误,也未可知。只是魏王一片盛情,姑娘当真不再考虑?”
“杜长史,”苏清雪将玉牌递还,“这牌子是家师之物不假,但三年前便遗失了。家师曾言,定是被宵小所窃。今日得见,还要谢过长史物归原主。”
她将“窃”字咬得极重。
杜楚客接过玉牌,指尖微微发白,脸上却仍挂着笑:“原来如此,倒是楚客唐突了。既如此,楚客不便强求。只是...”
他转向李烨,声音压低几分:“将军可知,陛下已下旨,召太子殿下入洛阳行宫伴驾?同行的,还有魏王、吴王、晋王诸位殿下。独独将军您,镇守边关,不得擅离。”
李烨瞳孔微缩。
洛阳行宫,是李世民为避长安酷暑所建。召诸皇子伴驾,是恩宠,更是考验。太子、魏王、吴王、晋王...独缺他李烨。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也是放逐。
“陛下圣明。”李烨语气平静,“边关重任,岂可无人镇守。本将既受皇命,自当恪尽职守。”
“将军忠心,楚客佩服。”杜楚客拱手,“只是边关苦寒,又逢多事之秋。将军年少,若有难处,魏王殿下愿倾力相助。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魏王愿做他在朝中的靠山,条件是,他得站队。
李烨沉默片刻,忽然问:“杜长史在幽州,可曾听闻尸傀宗?”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尸傀宗?楚客孤陋,未曾听闻。可是什么江湖门派?”
“一个邪道宗门,专事炼尸养尸。”李烨盯着他,“月前,西城贫民窟有食尸鬼作乱,便是尸傀宗所为。本将剿灭时,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物。”
他取出那块养尸令,抛给杜楚客。
杜楚客接过,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此物...似有宫禁纹样。”
“杜长史好眼力。”李烨淡淡道,“这背面所刻的云雷纹,是内侍省器物常用纹饰。而正面符文,经人辨认,出自终南山太乙观——那是陛下敕建的道观,魏王殿下,常去进香。”
话如惊雷。
杜楚客手一颤,养尸令险些脱手。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将军说笑了,此等邪物,怎会与魏王有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本将也这么想。”李烨接过话头,“所以已将此事密奏父皇,请父皇圣裁。想来父皇明察秋毫,定能还魏王清白。”
杜楚客脸色终于变了。
密奏陛下,那便是将此事捅到了御前。无论真假,魏王都脱不了干系——至少,一个“御下不严”“结交妖人”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将军...”他声音发干,“此事可否从长计议?魏王殿下对将军一向...”
“杜长史。”李烨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回去转告魏王:边关之事,不劳他费心。朝堂之争,本将也无心参与。但若有人将手伸到幽州,伸到本将军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魏王若不信,大可试试。”
杀意凛然,四周温度骤降。
杜楚客身后亲卫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握紧刀柄。
“将军言重了。”杜楚客挤出一丝笑,“楚客定将将军之言,一字不差转呈魏王。天色不早,楚客告辞。”
他拱手,转身欲走。
“杜长史留步。”李烨忽然道。
杜楚客身形一顿。
“这些礼物,本将收下了。”李烨指着那三口木箱,“但有一句话,请杜长史带给魏王:幽州的雪,冷。长安的火,热。离得远了,才看得清。望魏王...好自为之。”
杜楚客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亲卫簇拥着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营门关上,火光摇曳。
苏清雪走到李烨身边,低声道:“你在逼他翻脸。”
“他早就想翻脸了。”李烨望着杜楚客离去的方向,“只是缺个由头。我给他这个由头,他便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在父皇过问尸傀宗之事前,他不敢。”
“你当真密奏了陛下?”
“密奏今早已发出。”李烨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但不是给父皇,是给大哥。”
苏清雪一愣。
“大哥在朝中势单力薄,这份‘大礼’,该由他呈给父皇。”李烨将信递给李忠,“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
“是!”
李忠匆匆离去。
苏清雪看着李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思深沉得可怕。他布下的每一步棋,都藏着后手。杜楚客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你在利用魏王?”她问。
“互相利用罢了。”李烨转身回帐,“他想要幽州,我想要时间。现在,他得先洗干净自己,没空找我麻烦。而这段时间,足够我北上找到雪骨参,练成镇国军。”
“若找不到呢?”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李烨的声音从帐中传来,平静,却透着血腥,“这世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只能讲刀。”
苏清雪在帐外站了许久,直到肩伤隐痛,才默默回帐。
当夜,镇国军营中火把通明。
李烨将杜楚客送来的金帛全数取出,堆在校场中央。
“这些,是魏王‘赐’的。”他站在高台上,声音传遍全场,“但镇国军的饷,不喝魏王的酒,不穿魏王的衣。李忠!”
“在!”
“将这些金帛,全部兑换成粮草、药材、冬衣。多余的钱,分赏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
“是!”
三百将士沸腾了。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何曾见过如此多的钱财?此刻却要被换成实实在在的衣食药材,分到每个人手中。
“但有一点。”李烨提高声音,“今日收了钱,明日上了战场,谁若后退半步,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追回十倍抚恤。听明白没有?!”
“明白!”吼声震天。
“很好。”李烨点头,“今夜加餐,有酒有肉。明日开始,操练加倍。十日后,随我北上。”
“北上?去打突厥吗?”有人兴奋地问。
“去找药。”李烨说,“顺便,杀人。”
欢呼声中,李烨走下高台。燕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李烨头也不回。
“将军,咱们真要去突厥人的地盘?”燕七小声问,“我听说,左贤王部有好几万人,咱们这才三百...”
“怕了?”
“不怕!”燕七挺胸,“就是...就是觉得,人太少了。”
“兵贵精,不贵多。”李烨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瘦弱的少年,“赵云当年在长坂坡,单枪匹马,在百万军中杀个七进七出。我们三百人,够做很多事了。”
“赵云是谁?”
“一个...”李烨顿了顿,“一个很能打的人。”
他不再解释,径直回帐。帐中,苏清雪已在等他,桌上摊开一张皮质地图。
“这是赵有德送来的。”她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斡难河下游三百里,有个山谷,当地胡人叫‘鬼哭峡’。传说那里终年瘴气弥漫,有去无回。但每逢月圆之夜,谷中会传出药香,闻之可治百病。”
“雪骨参?”
“很可能。”苏清雪点头,“师父若在斡难河,定是为此而去。但鬼哭峡是突厥圣地,左贤王派重兵把守,外人难入。”
“重兵?”李烨笑了,“正好,试试镇国军的刀。”
“你疯了?”苏清雪皱眉,“三百对数千,是送死。”
“谁说要对数千?”李烨手指点在地图一处,“你看,鬼哭峡在此,左贤王王庭在此,相距百里。若王庭遇袭,守军必回援。届时峡谷空虚...”
“调虎离山。”苏清雪明白了,“但谁去袭王庭?我们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够了。”李烨眼中闪过一丝血色,“杀人放火,制造混乱,然后趁乱遁走。突厥人善攻不善守,王庭看似守卫森严,实则外紧内松。我们快进快出,他们追不上。”
“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拿到雪骨参?”李烨看着她,“你的伤,我的煞,都等不起。十日内,我们必须出发。”
苏清雪沉默良久,轻声道:“你若死了,我找谁要诊金?”
李烨一愣,随即笑了:“放心,我命硬,阎王不收。”
当夜,镇国军营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仿佛明日便要赴死,今夜须尽欢。
李烨没喝酒。他坐在帐中,擦拭青釭剑。剑身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中血丝隐现。
煞气又在翻涌了。
自黑山堡一战后,煞气发作越来越频繁。清心丹已服完,苏清雪每日以银针疏导,也只能暂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滋生,蚕食他的理智。
“将军。”帐外传来李忠的声音。
“进。”
李忠掀帘入内,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杜楚客没回长安,而是往北去了。”
“北边?”李烨皱眉,“具体去向?”
“不清楚。但我们的人跟到幽州北门就丢了,他身边有高手。”李忠低声道,“还有,西城贫民窟,又出事了。”
“说。”
“昨夜,死了十七个人。都是流民,死状...和之前的食尸鬼一样,被吸干了血气。”李忠声音发颤,“但这次,尸体脖子上没有牙印,只有...五个指洞。”
李烨握剑的手一紧。
五指洞,那是...尸傀宗更高阶的炼尸手法。
“尸傀宗的人,还在城里。”他缓缓起身,“而且,修为更高了。”
“要全城搜查吗?”
“不,打草惊蛇。”李烨摇头,“他们想要什么,迟早会自己跳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练兵,准备北上。”
“是。”
李忠退下后,苏清雪端着一碗药进来:“该服药了。”
药是镇痛的,也能暂缓煞气。很苦,李烨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你的手在抖。”苏清雪忽然说。
李烨低头,才发现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对杀戮的兴奋。
“我还能控制。”他说。
“控制到什么时候?”苏清雪看着他,“北上途中,难免厮杀。届时你若失控...”
“那就杀光敌人。”李烨打断她,眼中血色一闪而逝,“杀光了,自然就控制了。”
苏清雪沉默,接过药碗,转身欲走。
“苏姑娘。”李烨忽然叫住她。
“嗯?”
“若我真控制不住...”他顿了顿,“杀了我。”
苏清雪背影一僵。
“你是净灵体,应该做得到。”李烨的声音很平静,“别让我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那比死,更可怕。”
帐中安静了许久。
“你不会的。”苏清雪轻声说,掀帘而出。
帐外,月光惨白。
远处篝火旁,将士们还在狂欢。笑声、歌声、猜拳声,随风传来,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李烨提剑出帐,走到校场边缘,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突厥,是鬼哭峡,是雪骨参,也是尸傀宗,是杜楚客,是未知的杀机。
但他必须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疯,为了那个在长安等他回去的大哥。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
【当前任务:北上寻药(进行中)】
【任务目标:抵达鬼哭峡,获取雪骨参】
【任务奖励:白马义从训练法(完整版)】
【警告:尸傀宗已锁定宿主位置,危险等级提升至‘高危’】
“打开赵云传承,兵法篇,‘以少胜多’章节。”
意识中,古卷展开。长坂坡、汉水、箕谷...一场场战役浮现。赵云如何以寡敌众,如何出其不意,如何绝境求生。
李烨闭上眼,脑海中推演着北上路线,袭扰计划,撤退方案。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变数,都在心中反复盘算。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兵们横七竖八睡在校场上,酒坛滚了一地。李烨走过他们身边,为他们盖上散落的皮袄。
燕七蜷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半块饼,睡得正香。李烨蹲下身,将他手里的饼拿开,免得引来老鼠。
少年在睡梦中嘟囔:“娘...药...买到了...”
李烨动作一顿。
他想起那锭银子,想起少年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
这营中三百人,谁没有家人?谁不是为了一口饭,一条活路,一个盼头,来到这里?
而他,要带着这些人,去赴一场十死无生的局。
“将军。”李忠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十日后出发,粮草够半月,马匹已备齐。红娘子那边回了信,五十人随时可动。赵有德也答应,商队可为我们掩护。”
“好。”李烨起身,“这十日,往死里练。我要他们在出发前,脱三层皮。”
“是。”
晨光刺破黑暗,照亮荒原。
镇国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李”字如血。
李烨握紧剑柄,眼中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十日后,北上。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尸山血海。
他都要闯一闯。
为了活着。
也为了,那些把命交给他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