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校场。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片。三百新兵缩在皮袄里,冻得跺脚,嘴里哈出的热气在眉毛上结成白霜。昨夜还大快朵颐的将士,此刻面色发青,眼神惶然。
李烨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这群“兵”。
老卒,新兵,流民,甚至还有几个脸上刺着“逃”字的军户。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有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麻木——那是见过生死,却又不知为何而活的迷茫。
“列队!”李忠厉喝。
人群蠕动,稀稀拉拉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有人还抱着膀子哆嗦,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往袖子里缩手。
李烨没说话,转身走到校场边缘。那里放着十个木桶,每个桶里都盛满冰冷的井水。他拎起一桶,走到队伍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当头浇下。
哗啦——
水从头顶灌到脚跟。彻骨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袄,李烨浑身一颤,牙关咯咯作响。但他站得笔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脚边冻成冰渣。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镇国军,没有软蛋。”
“第一,卯时起,子时歇。偷懒一刻,十军棍。”
“第二,号令如山。令出必行,违者斩。”
“第三,袍泽如手足。战场上,你的命在你兄弟手里,你兄弟的命在你手里。弃手足者,斩。”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凡临阵脱逃、私藏战利、奸淫掳掠、抗命不尊者——斩!”
四下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稀稀落落的回应。
“没吃饭吗?”李烨暴喝,“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百人齐吼,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落下。
“好。”李烨转身,指向校场中央那堆昨夜狂欢后留下的酒坛、骨头,“一炷香时间,清理干净。迟一息,全队绕校场跑十圈。现在,开始!”
人群愣了一瞬,轰然散开,扑向那堆狼藉。
李烨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兵器架。那里已摆好三百副制式横刀,刀身雪亮,刃口泛着冷光——那是用杜楚客送来的金帛换的,幽州匠作营赶工七天七夜的成果。
“李忠。”他唤道。
“在!”
“按名册,发刀。每人领刀时,报上姓名、籍贯、家中人口。记下来。”
“是!”
晨光渐亮。校场清理完毕,三百人重新列队,每人腰间挎着一把新刀。刀很沉,不少人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陌生。这些人里,大半一辈子没摸过真刀。
“燕七。”李烨点名。
“在!”瘦小的少年挺胸出列。
“你会什么?”
“我…我会放羊,还会…会爬树。”燕七脸憋得通红。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笑。
“出列。”李烨说。
燕七茫然走出队列。
李烨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弓,三支箭,递给他:“百步外,那棵树,射中树干。”
燕七接过弓,手抖得更厉害。他试着拉弦,弓只开了小半——这是军用的硬弓,非壮汉拉不开。
“将军,我…”
“拉不开,就滚。”李烨面无表情。
燕七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脸涨成猪肝色,弓弦终于吱呀着拉开。他搭箭,瞄准,手抖得厉害。箭歪歪斜斜飞出,钉在十步外的地上。
哄笑声更大了。
燕七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李烨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持弓的手。很冷,很小,布满冻疮和老茧。
“稳住。”李烨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娘等你拿药回去。你想让她死吗?”
燕七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又被狠狠憋回去。
“再试。”
第二箭,三十步。
第三箭,五十步,擦着树皮飞过。
“从今天起,你专练弓箭。”李烨放开手,“每日练满三个时辰,拉不开弓,就用脚蹬。十日后,我要你百步穿杨。”
“是!”燕七嘶声应道,退回队列。
“下一个,王铁牛。”
“在!”
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出列,胳膊比燕七大腿还粗。
“你会什么?”
“俺会杀猪!”王铁牛瓮声瓮气。
“出列,和李忠过招。”
李忠提刀上前。三招,王铁牛被放倒,刀架在脖子上。
“力气大,不会用。”李烨点评,“去练刀盾,每日对砍五百次。”
“是!”
“下一个…”
日头渐高,校场热气蒸腾。李烨一个个问,一个个试,将三百人分作三队:弓手队、刀盾队、长枪队。又从中挑出三十个机灵的,单列一队,由李忠亲自调教——这是未来的斥候。
分派完毕,已是午时。伙夫抬来饭食:高粱饭,咸菜,每人一碗肉汤,汤里飘着零星肉沫。
“吃!”李烨下令。
众人狼吞虎咽。燕七捧着碗,手还在抖——练了一上午弓,虎口裂了,指尖磨出血泡。他忍着痛,大口扒饭。他要活着,娘还等着药。
饭后,训练继续。
弓手队练拉弓,空弦,一拉就是五百次。刀盾队对砍,木刀砸在包了皮的木盾上,砰砰闷响。长枪队练突刺,对着草人,一刺五百下。
李烨在校场中巡视,见到动作不对的,上前纠正;见到偷懒的,一脚踹翻。一下午,他踹翻了十七个人,亲自示范了四十三次,吼哑了嗓子。
日落时分,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像从水里捞出来。手上磨出血泡,肩上磨破皮,腿像灌了铅。
“起立!”李烨厉喝。
没人动。
“我说,起立!”
挣扎着,摇晃着,三百人重新站起,摇摇欲坠。
“今日,你们通过了第一关。”李烨的声音沙哑,“明日,加倍。”
哀嚎声四起。
“但今晚,有肉。”
伙夫抬来三头肥猪,当众宰杀。大块猪肉下锅,香气弥漫校场。李烨亲自掌勺,给每人碗里舀上满满一勺肉。
“吃。”他说,“吃饱了,明天接着练。练好了,活着。练不好,死。”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肉很香,很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们中的大多数,这辈子没吃过几回肉。
夜色渐深,营中响起鼾声。李烨没睡,他提灯巡视营房,为踢被子的新兵盖好被子,为磨牙的说梦话的轻轻拍背。走到最角落的铺位时,他停下。
燕七蜷在草席上,手里还握着弓,指尖的血泡破了,渗出血。李烨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小心涂在他手上。少年在梦中皱眉,喃喃:“娘…药…”
李烨沉默片刻,将药瓶塞进他枕下。
走出营房,苏清雪等在月光下。
“你的手。”她递过一个小瓷瓶。
李烨摊开手,掌心血肉模糊——下午示范刀法时,木刀柄上的毛刺扎的。他接过药,胡乱抹了抹。
“你这样练,十日后,能活下一半就不错了。”苏清雪说。
“一半够了。”李烨望着营房,“我要的是精兵,不是乌合之众。十天后北上,是生死局。现在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
“你对自己更狠。”
李烨没接话。他确实狠——下午他跟着练,弓拉了一千次,刀劈了八百下,枪刺了六百回。此刻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尸傀宗有动静了。”苏清雪忽然说。
“在哪?”
“西城,乱葬岗。昨夜又死了九个人,死状和前次一样,被吸干血气。但这次,尸身颈侧有针孔。”
“针孔?”
“我验过,是银针所刺。”苏清雪声音发冷,“他们在用活人炼尸。针孔是放血口,血气被抽走,注入尸傀。这种手法,是尸傀宗的‘养血术’,需以活人为引,连炼七七四十九日,可成铁尸。”
“铁尸?”
“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唯惧烈火与至阳之物。”苏清雪看向他,“你在黑山堡杀的那些,只是最低等的行尸。若炼出铁尸,麻烦就大了。”
“他们在哪炼?”
“不知道。但养血需极阴之地,且不能移动。幽州城内,符合条件的地方不多。”苏清雪顿了顿,“我怀疑,在都督府。”
李烨瞳孔一缩。
“李袭誉?”
“未必是他。但都督府地下,有前朝修建的冰窖,深入地下三丈,终年阴寒,是养尸的绝佳之地。”苏清雪压低声音,“而且,杜楚客那日离去后,并未走远。有人看见,他夜入都督府后门。”
李烨沉默。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的杀意。
“十日后北上,是明修栈道。”他缓缓道,“暗度陈仓,就在今夜。”
“你要动手?”
“等他们炼成铁尸,我们就没机会了。”李烨转身,“你去准备破邪之物,我去点兵。子时,动手。”
“你的煞气…”
“还压得住。”李烨握了握拳,掌心伤口崩裂,渗出血,“而且,杀人见血,或许能发泄一二。”
子时,月黑风高。
五十人悄然集结,黑衣蒙面,只露双眼。这是李烨从三百人中挑出的精锐——不,还算不上精锐,只是胆子大、手脚利索的。
“今夜任务,突袭一处邪祟巢穴。”李烨声音压得很低,“对方是尸傀宗妖人,擅长控尸,可能还有铁尸。怕的,现在退出,不追究。”
无人动弹。
“好。”李烨点头,“记住三点:第一,三人一组,背靠背,绝不落单。第二,见尸傀,斩首或断脊。第三,若遇铁尸,以火油、黑狗血攻之。明白?”
“明白!”
“出发。”
五十人如鬼魅般没入夜色。苏清雪与李烨并肩而行,她背着一个药箱,里面是连夜准备的朱砂、黑狗血、鸡冠血、桃木钉。
都督府在幽州城中心,高墙深院。但李烨没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一处荒废的宅院。那里有口枯井,井下是一条暗道,直通都督府冰窖——这是王铁山透露的,他当年参与修建冰窖,留了这条后路。
井很深,绳梯放下,众人依次而下。井下阴寒刺骨,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亮光——是冰窖入口。
两个黑袍人守在入口,正在打盹。
李烨打个手势,两名斥候摸上前,捂住口鼻,短刀抹喉。黑袍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推开石门,寒气扑面。
冰窖很大,足以容纳百人。此刻,窖中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四十九具尸体整齐排列,每具尸身下都画着血色符阵。尸体脖颈插着银管,银管另一端连接着中央一具巨大的棺椁。棺椁震动,里面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养血阵…”苏清雪脸色发白,“他们已炼了四十八日,只差最后一日!”
窖中还有十余个黑袍人,正围在棺椁旁念咒。听到动静,纷纷转身。
“什么人?!”为首的黑袍人厉喝,眼中绿光闪烁。
“杀你们的人。”李烨拔剑,青釭剑在黑暗中泛起幽光。
“找死!”黑袍人袖中飞出数道黑气,化作骷髅头,尖啸扑来。
“散开!”李烨厉喝,一剑斩碎骷髅。黑气溃散,腥臭扑鼻。
黑袍人齐齐扑上,手中多出骨杖、招魂幡等邪器。李烨带人迎上,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这些黑袍人身手不弱,更麻烦的是,他们能操控那些尸体。一具具尸体摇摇晃晃站起,眼窝空洞,扑向众人。
“斩首!”李烨大喝,一剑削飞一具尸体的头颅。头颅落地,尸体仍往前扑了几步,才轰然倒下。
战斗瞬间白热化。冰窖中刀光剑影,符咒乱飞。黑袍人的邪术诡异,尸傀力大无穷,镇国军士卒虽勇,但初次面对这等邪祟,难免手忙脚乱。很快就有三人被尸傀扑倒,咬断喉咙。
“用黑狗血!”苏清雪厉喝,从药箱中掏出瓷瓶,砸向一具尸傀。
瓷瓶炸裂,黑狗血泼洒,尸傀发出凄厉惨叫,浑身冒起白烟,倒地抽搐。
众人有样学样,将准备好的黑狗血、鸡冠血泼出。尸傀沾之即溃,黑袍人也被克制,邪术威力大减。
“你们是什么人?!”黑袍首领又惊又怒,“敢坏我尸傀宗大事!”
“要你命的人!”李烨欺身而上,剑光如电,直取咽喉。
黑袍首领急退,骨杖格挡。铛的一声,骨杖断裂,剑势不减,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袍首领惨叫着倒地,李烨补上一剑,结果性命。
首领一死,余下黑袍人阵脚大乱。镇国军士卒趁势猛攻,很快将其剿灭。
但中央棺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棺盖已出现裂缝。
“不好,铁尸要成了!”苏清雪急道,“快用朱砂封棺!”
李烨抓起一袋朱砂,扑向棺椁。就在这时,棺盖轰然炸裂!
一具巨大的身影从棺中跃出。它高近一丈,浑身青黑,肌肉虬结,眼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它仰天长啸,声如夜枭,震得冰窖顶簌簌落灰。
“铁尸!”苏清雪脸色惨白。
铁尸低头,绿油油的眼睛锁定了李烨。它一步踏出,地面龟裂,速度快得惊人,一拳轰向李烨面门。
李烨横剑格挡。铛!金铁交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喉头一甜,喷出口血。
好强的力量!
“将军!”士卒惊呼,纷纷扑上。刀砍在铁尸身上,只迸出火星。铁尸反手一挥,三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墙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用火!”李烨嘶吼。
几个士卒点燃火把,扔向铁尸。火焰在它身上燃烧,却只烧焦表皮。铁尸暴怒,一把抓起身旁一具尸傀,砸向众人。
“散开!”
尸傀如炮弹般砸来,两人躲闪不及,被砸成肉泥。
李烨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杀意。体内煞气如沸水翻腾,眼中血丝蔓延。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你们都退开!”他厉喝,提剑再上。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赵云传承的枪法融入剑招,每一剑都迅如闪电,重若千钧。剑尖点在铁尸关节、眼窝、咽喉等薄弱处,溅起火花。
铁尸吃痛,怒吼连连,双拳如锤,疯狂砸下。李烨如游鱼般在拳影中穿梭,剑光越来越快,快到只剩残影。
“百鸟朝凤!”他低喝,剑化百道寒光,笼罩铁尸全身。
叮叮当当!如雨打芭蕉。铁尸身上爆开数十个血洞,黑血喷涌。但它竟不倒下,反而狂性大发,一把抓住剑身。
青釭剑被牢牢钳住。铁尸另一拳轰向李烨胸口。
“小心!”苏清雪惊呼,银针如雨射出,钉在铁尸拳上。铁尸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李烨弃剑,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右手并指如剑,直插铁尸眼窝!
噗嗤!
手指没入,搅动。铁尸发出凄厉惨嚎,疯狂挣扎。李烨被甩飞,撞塌一面冰墙。他咳着血爬起,眼中血色已弥漫整个瞳孔。
“将军!”士卒要上前。
“别过来!”苏清雪厉喝,从药箱中掏出一把桃木钉,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桃木钉沾染精血,泛起红光。她甩手射出,七根桃木钉精准钉入铁尸七窍。
铁尸僵住,眼中绿火熄灭,轰然倒地。
冰窖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李烨以剑拄地,摇摇欲坠。苏清雪冲过去扶住他,银针连刺他数处大穴。清凉气息涌入,勉强压住暴走的煞气。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那是铁尸,硬碰硬你会死!”
“不是没死吗。”李烨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苏清雪还要说什么,李烨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侧耳倾听。
冰窖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黑袍,银纹,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不错。”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能破养血阵,杀铁尸,难怪杜楚客那废物栽在你手里。”
“尸傀宗?”李烨握紧剑。
“尸傀宗,幽州分舵主,你可以叫我…尸先生。”黑袍人轻笑,“四皇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交出净灵体,我饶你不死。甚至,可以助你练成尸王,届时莫说幽州,整个天下…”
“废话真多。”李烨打断他,提剑前指,“要打便打。”
尸先生摇头:“可惜。本想留你一命,炼成尸将的。既然你找死…”
他抬起手,袖中飞出九道黑气,落地化作九具尸傀。与之前不同,这九具尸傀眼中跳动着银焰,动作迅捷如鬼魅。
“银尸。”苏清雪声音发紧,“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惧雷法或至阳真气。我们…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李烨深吸一口气,眼中血色彻底淹没瞳孔,“你们退,我断后。”
“你…”
“退!”
吼声如雷,震得冰窖簌簌落灰。李烨周身泛起血光,青釭剑嗡鸣,赵云战魂虚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比黑山堡更凝实,更狰狞。
尸先生面具下的眼睛亮起:“煞气成魂?好,好!炼了你,必成尸王!”
九具银尸扑上。
李烨迎上,剑光与尸影撞在一处。
冰窖,成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