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具银尸如鬼影扑至。
李烨不退反进,青釭剑血光大盛。赵云战魂虚影几乎凝成实体,一杆龙胆亮银枪的虚影在剑身缠绕,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
第一剑,斩在最前银尸脖颈。
铛——!
火星迸溅,剑刃入肉三分便再难寸进。银尸嘶吼,双手如钳,死死抓住剑身。另外八具银尸已从四面八方围来。
“将军小心!”苏清雪厉喝,手中七枚桃木钉化作流光,射向银尸眼窝。
噗噗噗——
三具银尸中钉,动作一滞,但银焰一闪,桃木钉竟被震出体外!
“没用的。”尸先生站在暗处轻笑,“银尸已成,寻常破邪之物难伤分毫。四皇子,降了吧,我可留你全尸,炼成尸将,亦不失为长生之道。”
“长生?”李烨咧嘴狞笑,“像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他猛地发力,青釭剑从银尸掌中抽出,带出一串黑血。下一刻,身形暴退,撞入后方冰墙。轰隆声中,冰墙坍塌,大片冰棱如利箭般射向银尸。
冰棱钉在银尸身上,竟嵌入寸许!
“冰封!”苏清雪眼中闪过明悟,“银尸虽刀枪不入,但关节处仍惧极寒!”
她双手结印,口中诵咒。冰窖本就是极阴之地,此刻寒气被咒语牵引,化作白雾涌向银尸。银尸动作明显迟滞,体表结出层层冰霜。
“雕虫小技。”尸先生冷哼,手中骨杖一挥。
黑气涌出,所过之处冰霜消融。九具银尸齐声嘶吼,银焰暴涨,竟将寒气反噬,化作冰锥倒射而回!
“躲开!”
李烨一把推开苏清雪,挥剑格挡。冰锥撞在剑上,碎成齑粉,但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崩裂。一具银尸趁机扑至,一拳轰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李烨咳血倒飞,撞塌又一堵冰墙。
“将军!”士卒们目眦欲裂,要上前拼命。
“别过来!”李烨嘶吼着爬起,胸前凹陷,每呼吸一口都剧痛难忍。但他眼中血色更浓,煞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能疯…不能疯…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右手握剑,左手却悄悄从怀中摸出一物——是苏清雪之前给的“醉马草”粉末。虽然对付人效果不大,但…
他猛吸一口气,将粉末尽数撒向空中。
灰白色的粉尘弥漫开来。银尸动作一顿,眼中银焰晃动,似乎有些茫然。尸先生也皱眉,挥袖驱散粉尘:“垂死挣扎。”
但李烨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动了。
没有剑招,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青釭剑化作一道血虹,直刺最近一具银尸眼窝——那里,是银焰所在,也是银尸唯一弱点!
噗嗤!
剑尖没入,银焰炸开。银尸发出凄厉惨嚎,疯狂挣扎,但李烨死死抵住剑柄,用力搅动。黑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其余八具银尸暴怒扑来。
李烨拔剑回身,眼中已彻底猩红。他不再是人,而是修罗。剑光如血雨,在银尸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刺向眼窝、咽喉、关节。
但银尸太多,太快。
一爪抓在他后背,皮开肉绽。一肘撞在腰腹,内脏翻腾。一拳轰在面门,鼻梁断裂。
李烨浑身浴血,却越战越狂。煞气化作实质的血雾缠绕周身,赵云战魂咆哮,龙胆枪影横扫。两具银尸头颅炸开,三具被拦腰斩断。
但代价是——左臂被硬生生撕下大片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够了。”尸先生忽然开口。
他一步踏出,骨杖轻点地面。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所有银尸齐齐停步,眼中银焰熄灭,僵立不动。李烨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全身,动弹不得。
“本来想炼你成尸将。”尸先生走到他面前,青铜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如蛇,“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体内煞气如此之重,正好…用来喂我的尸王。”
他伸手抓向李烨天灵盖。
就在此时——
一道银光如流星射来,直取尸先生后心。
尸先生身形一晃,银光擦肩而过,钉入冰壁——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尾系着红绳。
“谁?”他转身。
冰窖入口处,一个青衫老者缓步走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着个药篓,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系着红绳的银针。
“师父!”苏清雪惊呼。
鬼医苏半夏。
他走到李烨身旁,看了一眼他胸前凹陷和左臂白骨,皱眉:“煞气已侵心脉,再拖半月,神仙难救。”
“苏前辈。”尸先生声音多了几分忌惮,“此事与你无关。”
“他是我徒儿要救的人。”苏半夏淡淡道,“就有关。”
“那就…一起留下吧。”
尸先生骨杖高举,口中念诵晦涩咒语。冰窖震颤,地面龟裂,一只青黑色的巨手从裂缝中伸出!
那手大如磨盘,指甲漆黑如钩。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九只巨手扒开地面,一具高达两丈的巨型尸傀破土而出!
它通体青黑,覆盖着骨甲,眼中跳动着血色的火焰。每踏一步,冰窖就震动一次。
“尸王…”苏半夏脸色凝重,“你竟敢在幽州城下养此邪物!”
“有何不敢?”尸先生狂笑,“待尸王大成,幽州便是我的养尸地!届时,突厥、契丹、大唐…谁人能挡?!”
尸王仰天长啸,血色火焰喷薄而出,所过之处冰壁融化。它一步踏向苏半夏。
“清雪,布阵!”苏半夏厉喝,手中银针化作流光,射向尸王周身大穴。
苏清雪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冰面急速刻画符咒。符阵成型的瞬间,冰窖温度骤降,寒气凝成无数冰晶,如锁链般缠绕尸王。
“困不住太久!”苏半夏额头见汗,“四皇子,你还能动吗?”
李烨咳着血,拄剑起身。他眼中血色已完全失控,但理智尚存一线:“怎么做?”
“尸王心口有块‘尸心玉’,是它的力量核心。”苏半夏快速说道,“你煞气已入骨,寻常刀剑难破尸王骨甲。但若以煞气为引,将剑刺入尸心玉…或可一击毁之!”
“代价呢?”
“煞气反噬,你会彻底狂化,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苏半夏顿了顿,“我会以‘封魂针’刺你百会穴,强行封印煞气。但若失败…你必死无疑。”
李烨笑了。
“反正不拼也是死。”他握紧剑,“来吧。”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九枚金针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半空,组成一个奇异的阵型。
“清雪,助我!”
苏清雪将净灵之力全力注入阵中。金针泛起白光,如九天星河垂落,笼罩李烨周身。
“镇魂封煞,去!”
金针刺入李烨九处大穴。
他浑身剧颤,眼中血色竟被强行压制三分。但代价是——剧痛如万蚁噬心,每一寸骨骼都似在碎裂。
“现在!”苏半夏嘶声,“只有三息!”
李烨动了。
他化作一道血影,直扑尸王。尸王正挣扎冰晶锁链,见他扑来,巨掌拍下。李烨不躲不闪,以剑为引,迎着巨掌刺去!
噗——!
剑尖刺入掌心,从手背透出。尸王痛吼,另一掌扫来。李烨借势荡起,足踏尸王手臂,如离弦之箭射向心口。
一息。
尸王心口,骨甲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玉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气。那就是尸心玉。
李烨双手握剑,全身煞气、内力、乃至生命精华,尽数灌入剑身。
青釭剑血光大放,剑鸣如龙吟。
“给我——破!!!”
二息。
剑尖刺中尸心玉。
黑光与血光爆开,冲击波横扫整个冰窖。冰壁龟裂,地面塌陷。士卒们被震飞,苏清雪口喷鲜血。
尸心玉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
玉石炸裂!
尸王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身躯开始崩解。骨甲脱落,血肉消融,最后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三息。
李烨坠落在地,青釭剑脱手。他浑身是血,左臂白骨森森,胸前凹陷可怖。但最可怕的,是他眼中那彻底失控的猩红。
煞气反噬开始了。
“快!”苏半夏扑过去,手中最后一枚金针直刺李烨百会穴。
针入三分,李烨浑身剧震。
但煞气太强,金针竟被震出!
“师父,我来!”苏清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化作血雾融入净灵之力,全力镇压。
可还是不够。
李烨眼中血色越来越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快要彻底丧失理智了。
就在这时——
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是人声,不是尸吼,而是真正的剑鸣。如凤唳九天,如龙吟沧海。
一道白光破开黑暗,瞬息而至。
那是一柄剑。
长三尺三,剑身如秋水,剑柄刻着古朴的云纹。它悬浮在李烨面前,剑尖轻颤,发出阵阵清鸣。
“这是…”苏半夏瞳孔骤缩,“灵剑择主?”
剑身光芒大放,笼罩李烨。那光温暖如春阳,竟将暴走的煞气一点点安抚、压制。李烨眼中血色如潮水退去,最后恢复一丝清明。
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嗡——
剑光冲天而起,穿透冰窖,直上云霄。整个幽州城都看到,一道白色光柱从都督府地下射出,照亮半边夜空。
光柱中,李烨缓缓站起。
他左手白骨依旧,胸前凹陷仍在,但眼神已彻底清明。煞气还在,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剑中蕴含的至阳至正之气——牢牢压制。
他低头看剑。
剑身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镇国。
镇国剑。
光柱持续了十息,渐渐消散。
冰窖一片死寂。
尸先生站在暗处,青铜面具后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他死死盯着李烨手中的剑,声音发颤:“镇国剑…怎么可能?此剑失踪百年,怎么会…”
“滚。”李烨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尸先生眼神变幻,最终一咬牙,身形化作黑雾,消失在黑暗中。他逃了。
李烨没有追。
他缓缓转身,看向苏半夏和苏清雪。
“多谢。”他说,然后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苏清雪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之处,体温冰凉,气息微弱如游丝。胸前凹陷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师父!”她声音发颤。
苏半夏快步上前,搭脉探息,脸色越来越沉。
“煞气虽被压制,但伤势太重。”他快速说道,“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肺叶。左臂皮肉尽去,失血过多。心脉受损,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能救吗?”
“难。”苏半夏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先封穴止血,再续骨疗伤。但需一味主药——雪骨参。若无此药,他撑不过七日。”
苏清雪脸色惨白。
“可是雪骨参在鬼哭峡…”
“我知道。”苏半夏打断她,“我去。”
“师父,您重伤初愈…”
“够了。”苏半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清雪,你可知,我为何收你为徒?”
苏清雪一怔。
“因为你是净灵体,是唯一能救他的人。”苏半夏低声道,“三年前,我在终南山观星,见紫微帝星旁有颗煞星隐现。推演之下,知是四皇子命格——天生煞体,若不引导,必成大患。但你,是他的解药。”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幽州,寻雪骨参,为他续命。也所以,你遇上他,不是巧合,是命数。”
苏清雪呆立当场。
“现在,你留在这里,护他七日。”苏半夏背起药篓,“七日内,我必带雪骨参回来。若七日后我不归…”
他看向冰窖入口,那里,天光已现。
“你们便自行北上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苏清雪扶着李烨,缓缓坐下。她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不会死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答应过,要治好你。我…说到做到。”
冰窖外,天亮了。
幽州城从沉睡中苏醒,无人知道,地底深处刚结束一场生死血战。也无人知道,镇国剑重现人间,将掀起怎样的风云。
只有都督府深处,那坍塌的冰窖废墟中,一个少女抱着一个少年,在晨光熹微里,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希望,或者,一个结局。
但无论如何,镇国军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