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5:30:01

出幽州北行三十里,便入了真正的塞外。

雪原一望无际,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二色。天是铅灰色的,地是苍白的,风是透明的刀子,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马队行在没膝的深雪中,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力气。马蹄陷入雪坑,拔出来时带起大团雪雾。

“将军,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才能到鬼哭峡。”李忠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而且兄弟们撑不住。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

李烨勒马,望向北方。他胸口伤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苏清雪的净灵之力只续了命,没治好伤。但他不能停。

“传令,下马步行,牵着马走。”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一千骑兵。

这一千人里,有他镇国军的三百新兵,有红娘子的五十马帮精锐,有赵有德的三十护卫,还有李袭誉给的七百边军老卒。此刻,所有人都缩在皮袄里,脸冻得发青,睫毛上结着冰霜。

“我知道,你们冷,你们累,你们想骂娘。”李烨的声音在风雪中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想骂。但我告诉你们,现在骂得越凶,等见到突厥人,杀得就越狠。”

有人咧了咧嘴,露出被冻裂的嘴唇。

“为什么要步行?”燕七牵着马,小声问身旁的老卒。

“省马力。”那老卒啐了口唾沫,唾沫没落地就成了冰渣,“这天气,马比人金贵。等遇上突厥人,你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燕七似懂非懂,紧了紧肩上弓。弓弦冻得硬邦邦的,拉都拉不开。

队伍继续前行。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不断有人摔倒,又被同伴拉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风雪呼啸。

李烨走在最前。镇国剑悬在腰间,剑鞘冰冷。他能感觉到剑在微微震颤,像在渴望着什么。煞气在体内翻腾,与剑中的凶戾之气遥相呼应。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擂鼓。

“你脸色很差。”红娘子从后面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她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死不了。”李烨说。

“苏姑娘呢?”

“在车里。”

红娘子回头看了眼那辆加盖了毛毡的马车。车帘紧闭,但能看见车窗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烛光——苏清雪在配药。

“她撑不住太久。”红娘子低声道,“净灵体耗损过度,会伤及根本。我见过一个,最后油尽灯枯,死的时候像具干尸。”

李烨脚步一顿。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让她…”

“因为没得选。”李烨打断她,眼中血光一闪而逝,“我和她,都没得选。”

红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行至午后,风雪渐小。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李忠派斥候探路,回报说林中有废弃的羊圈,可避风歇脚。

“进林,休整一个时辰。”李烨下令。

队伍如蒙大赦,涌进枯树林。羊圈很破,但好歹能挡风。众人挤在圈里,点燃篝火,化雪烧水,就着硬饼啃。

李烨没进羊圈。他靠在一棵枯树下,闭目调息。胸口伤处又渗血了,绷带上一片暗红。煞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困的野兽。镇国剑在鞘中鸣颤,越来越急。

“将军。”苏清雪的声音响起。

李烨睁眼。她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色比雪还白,但眼神清澈。

“喝了吧。”她递过碗,“加了药材,能暂镇痛楚。”

汤很苦,李烨一饮而尽。热流下肚,胸口剧痛稍缓。

“你的手。”他看着她包扎着纱布的右手——那是刻画法阵时割破的,伤口很深。

“无碍。”苏清雪在他身边坐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煞气又开始躁动了。我帮你疏导。”

银针刺入穴位,清凉气息涌入。但这一次,效果大不如前。煞气像有了生命,疯狂抵抗净灵之力。李烨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不行。”苏清雪收针,脸色难看,“煞气已与你的心脉相连,强行疏导,会伤及根本。而且…镇国剑在影响你。”

她看向他腰间的剑:“这剑里有东西。它在呼唤你体内的煞气,两者在共鸣。”

“我知道。”李烨擦去嘴角血迹,“但我需要它。没有它,我压不住煞气。”

“饮鸩止渴。”苏清雪声音发冷。

“那也是渴死之前的事。”李烨起身,“一个时辰到了,出发。”

队伍重新开拔。走出枯树林,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渐暗,塞外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才申时,天就黑透了。

“将军,前方有火光!”斥候快马回报。

李烨抬手,队伍停下。他登上附近一处高坡,极目远眺。风雪中,数里外隐约有火光闪动,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的火龙。

“是突厥人的营地。”红娘子经验老到,“看规模,至少千人。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李烨冷笑,“杜楚客通风报信了。”

“那我们绕过去?”

“绕不过去。”李烨摇头,“这是通往鬼哭峡的必经之路。而且…他们既然等在这里,说明鬼哭峡那边也有埋伏。”

“那怎么办?”

李烨盯着那片火光,眼中血光涌动。煞气在兴奋,镇国剑在震颤。他能感觉到,剑在渴望鲜血,渴望杀戮。

“杀过去。”他说。

“将军!”李忠急道,“我们只有一千人,而且多是步卒,对方是骑兵…”

“正因我们是步卒,他们才会轻敌。”李烨转身,看向身后将士,“传令: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在后。以车阵为依托,缓步推进。记住,我们不求全歼,只求突破。突破后,全速向北,绝不恋战。”

“是!”

命令下达,队伍迅速变阵。刀盾手持盾在前,长枪手架枪在后,弓手解下冻硬的弓弦,用体温焐热。赵有德的三十护卫将辎重车推到前方,组成简易车阵。

“点火把。”李烨下令。

一千支火把点燃,在风雪中连成一片光海。李烨翻身上马,拔出镇国剑。剑出鞘的刹那,清越剑鸣响彻雪原,竟压过了风声。

“镇国军——”他举剑高呼。

“杀!杀!杀!”

吼声震天。一千人,如一道移动的火墙,向突厥营地压去。

突厥人显然没料到唐军会主动出击。营地一阵骚乱,号角声起。很快,数百骑兵翻身上马,迎着火光冲来。马蹄踏雪,如闷雷滚动。

“弓手,放箭!”李烨厉喝。

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雨倾泻。突厥骑兵举盾格挡,但风雪中视线不佳,仍有数十人中箭落马。但剩下的骑兵速度不减,已冲到百步之内。

“刀盾手,顶住!”

砰!砰!砰!

骑兵撞上车阵。木车碎裂,刀盾手被撞飞。但长枪手的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将战马刺穿。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不要停!推进!”李烨一马当先,镇国剑化作寒光,斩下一颗颗头颅。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煞气彻底爆发了。

他眼中血色弥漫,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淡红。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每一剑都让煞气壮大一分。他感到畅快,感到力量,感到一种凌驾于生死的掌控感。

“将军小心!”李忠惊呼。

一支冷箭射来,直取李烨后心。李烨反手一剑,箭矢被斩成两截。他回头,看见一个突厥将领正张弓搭第二箭。

“找死。”

他纵马冲去。那将领弃弓拔刀,迎上来。两马交错,刀剑相撞。铛的一声,突厥将领的刀断了。镇国剑去势不减,划过他脖颈。人头飞起,血喷起三尺高。

主将一死,突厥兵阵脚大乱。李烨趁机率军猛冲,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走!”

一千人如利刃破竹,冲出包围。身后,突厥骑兵紧追不舍。

“弓手,回头射!”李烨下令。

箭雨再次倾泻,追兵人仰马翻。趁着这间隙,队伍全速向北,没入黑暗。

奔出十里,追兵渐远。李烨勒马,清点人数。折了八十余人,伤者过百。但终究是冲出来了。

“将军,你的伤…”李忠看着他胸前。绷带已被血浸透,血顺着马鞍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死不了。”李烨咬牙,“继续走,天亮前必须到鬼哭峡。”

队伍继续前行。风雪中,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喘息声。伤者的呻吟被风声吞没,死者的尸体被遗弃在雪原——这是塞外的规矩,带不走,就只能留下。

苏清雪从马车里出来,走到李烨马前。她看着他胸前的伤口,脸色苍白。

“你必须停下疗伤。”她说。

“没时间。”李烨摇头,“煞气在侵蚀心脉,我感觉得到。最多…再撑两日。”

“可你…”

“苏姑娘。”李烨打断她,声音很轻,“若我死了,你会继续找你师父吗?”

苏清雪一怔。

“会。”她点头。

“那好。”李烨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中有些惨淡,“若我死了,把我葬在能看到长安的地方。我想看着大哥…坐稳那个位置。”

苏清雪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你不会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死。”

后半夜,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将雪原照得一片惨白。队伍来到一处山谷入口。谷口狭窄,两侧悬崖峭立,如鬼斧神工劈开的一道裂缝。谷中黑黢黢的,隐约有雾气弥漫。

“这就是鬼哭峡。”红娘子指着山谷,“据说每到月圆之夜,谷中会传出鬼哭之声,故而得名。本地胡人视之为禁地,无人敢入。”

李烨下马,走到谷口。他弯腰抓起一把雪,雪中有黑色颗粒——是血痂。有人在这里战斗过,而且,不久之前。

“是师父。”苏清雪蹲下身,从雪中捡起一枚银针。针上沾着黑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进去了。”李烨望向谷中,“而且,受伤了。”

“我们得进去。”苏清雪起身。

“等等。”红娘子拦住她,“谷中情况不明,贸然进入是送死。而且…你们听。”

众人屏息。风中,隐约传来马蹄声。很多,很急,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斥候快马回报:“将军!四面出现突厥骑兵,至少三千人!我们被包围了!”

李烨握紧剑柄。煞气在体内咆哮,镇国剑在鞘中鸣颤。他望向谷中,又望向身后追兵。

前有绝地,后有追兵。

绝境。

“李忠。”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你带两百人,守住谷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谁也不准出。”

“是!”

“红娘子。”

“在。”

“带你的人,上两侧悬崖,弓箭掩护。”

“明白。”

“其余人,”李烨拔剑,剑指追兵方向,“随我杀回去。”

众人愣住。

“将军,我们人少,又疲惫,杀回去是送死…”赵有德颤声道。

“所以更要杀回去。”李烨翻身上马,眼中血色如焰,“突厥人以为我们会逃,会躲,会进谷。我偏不。我要让他们知道,镇国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走的兵。”

他勒马转身,面对一千将士:“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在这塞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既然都是死,那就死得痛快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今日,我李烨在此立誓:若战死,黄泉路上,我给诸位赔罪。若活着,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的仇,我来报。你们的家人,我来养。”

他举剑向天:“镇国军——”

“在!”

“随我——”

“杀!”

吼声震彻山谷。一千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拖着伤痛,拖着绝望,调转方向,迎向漫山遍野的突厥骑兵。

李烨一马当先。镇国剑血光大放,赵云战魂虚影在身后浮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都狰狞。

他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剑光所过,人仰马翻。煞气与剑中凶戾彻底融合,他不再是人,而是修罗,是杀神。

血在飞,人在倒。雪地被染红,月光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在敌阵中掀起腥风血雨。

苏清雪站在谷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剑斩下敌将头颅,看着他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看着他以伤换命,以血还血。

她的眼泪流下来,很快冻成冰珠。

“师父…”她低声说,“我好像…明白你说的话了。”

有些人,是命中的劫。

躲不开,逃不掉。

只能面对,只能…一起沉沦。

她擦去眼泪,从药箱中取出最后三枚金针。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可激发净灵体全部潜能,但代价是…三日阳寿。

她没有犹豫,将金针刺入自己三处大穴。

嗡——

柔和的白光从她体内涌出,如月华洒落,笼罩整个战场。被白光笼罩的镇国军将士,疲惫顿消,伤痛暂缓,士气大振。而被白光触及的突厥兵,则感到心悸胆寒,动作迟滞。

“净灵体…”突厥阵中,一个黑袍人露出身影,眼中闪过贪婪,“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抬起骨杖,正要施法。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取他面门。

黑袍人侧身避开,箭矢钉在他身后树上,箭尾颤动。他回头,看见悬崖上,红娘子正张弓搭第二箭。

“找死。”黑袍人冷笑,骨杖一挥,黑气化作骷髅,扑向悬崖。

但就在这时,一道剑光斩来,将骷髅劈散。

李烨不知何时已杀到近前。他浑身是血,胸前插着三支箭,左肩还嵌着一把断刀。但他握剑的手很稳,眼中血色如沸腾的岩浆。

“尸傀宗的杂碎。”他咧嘴,露出带血的牙,“终于找到你了。”

黑袍人瞳孔一缩,急退。但李烨更快。镇国剑如影随形,直刺他心口。

铛!

骨杖格挡,但剑势不减。剑尖刺破黑袍,入肉三分。黑袍人惨叫,袖中飞出数道黑气,化作鬼爪抓向李烨。

李烨不闪不避,任由鬼爪抓在身上,撕下大片皮肉。但他手中的剑,已刺入黑袍人心口,透背而出。

“你…”黑袍人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下辈子,别惹镇国军。”李烨拔剑,黑袍人软软倒地。

主将一死,黑袍人一亡,突厥兵阵脚大乱。镇国军趁势猛攻,竟将三千骑兵杀得溃不成军。

当最后一名突厥兵逃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雪原上,尸横遍野。血将雪地染成暗红,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李烨以剑拄地,摇摇欲坠。他胸前插着的箭矢还在颤动,左肩的断刀深可见骨。血从身上各处伤口涌出,在脚下汇成一滩。

但他还站着。

苏清雪冲过去,扶住他。她的手在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李烨想抬手擦她的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你赢了。”她哽咽道。

“嗯。”李烨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我说过…不会死…”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苏清雪死死抱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雪地里。她慌乱地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脉象紊乱,煞气已侵心脉,加上重伤失血,已是油尽灯枯。

“师父…师父你在哪…”她抱着他,仰天嘶喊。

但回应她的,只有塞外的寒风,和山谷深处,隐约传来的…鬼哭之声。

天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血色雪原上。

镇国军残存的将士围拢过来,默默看着他们的将军。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

红娘子从悬崖下来,看着李烨的伤势,脸色难看。

“必须立刻进谷,找雪骨参。”她说。

“可谷中…”李忠看向黑黢黢的山谷,欲言又止。

“没有选择了。”红娘子咬牙,“抬上将军,我们进谷。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了。”

众人抬起李烨,走向鬼哭峡。

苏清雪踉跄跟在后面,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沾血的银针。

师父,你一定要在。

你一定要…救他。

晨光中,这支残破的队伍,缓缓没入山谷的黑暗。

就像走向命运的咽喉,走向生死的边界。

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