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银河倒卷,撕裂风雪,瞬息即至。
阿史那骨咄禄瞳孔骤缩,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快、如此狠、如此霸绝的一剑。那不是人间的剑法,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是从九幽炼狱中挣脱的恶鬼,挟裹着最纯粹的杀意与最冰冷的守护,斩断一切。
他想退,想挡,想避。但身体跟不上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银中带血的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占据整个天地。
噗!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熟透西瓜被砸裂的声音。
阿史那骨咄禄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低下头,看到一截银亮的剑尖,从自己咽喉透出。剑身上,血与雪交织,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他想问,想吼,想咆哮。但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血沫声。力量如潮水般从体内退去,弯刀脱手,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砸在冰冷坚硬的祭坛石阶上,扬起一片混杂着血与雪的尘埃。
至死,他都瞪大着眼,眼中倒映着那个提剑而立的少年——浴血,染霜,眼神平静得可怕。
全场死寂。
无论是突厥骑兵,还是尸傀宗黑袍人,亦或是残余的镇国军将士,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的一剑震慑在原地。风雪的呼啸声、伤者的呻吟声、远处隐约的“鬼哭”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
“将…将军…”一个镇国军士卒喃喃,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红娘子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中闪过骇然、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那一剑的风情,超越了武学的范畴,那是意志的具现,是杀戮与守护扭曲到极致后绽放出的、妖异而致命的绝美。
尸先生兜帽下的绿眼剧烈跳动,他死死盯着李烨,盯着他手中那柄仍在微微颤鸣的镇国剑,嘶声低语:“怎么可能…煞气、灵乳、雪骨参…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本该爆体而亡!他怎么能动?怎么能出剑?!”
李烨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剑尖斜指地面,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胸口、肩头、手臂,深可见骨的创伤被强行崩裂,血浸透了破败的戎装,但他浑然未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是何等地狱。
雪骨参的至阴寒气,地脉灵乳的至阳生机,苏清雪燃烧本命精元引渡的净灵之力,还有自己原本的煞气、镇国剑的凶戾,再加上最后关头,意识深处与赵云守护战魂共鸣而领悟的那一缕“守护之意”——数股性质截然相反、都磅礴暴烈的力量,正在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疯狂冲撞、撕扯、融合、湮灭。
每一次冲撞,都像有无数钢针在经脉中穿刺。每一次撕扯,都如同骨肉在被生生剥离。冰与火在他体内交织,生与死在争夺主权。若非方才那一剑宣泄了部分暴戾之气,他此刻已然炸开。
但他不能倒下。
身后是昏迷的苏清雪,是气息奄奄的苏半夏,是血战至此的袍泽。脚下是必须得到的雪骨参生长之地,是唯一能压制他煞气、救他性命的希望所在。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尸先生。眼中银光与血芒交织,冰冷、暴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明。
“滚。”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者,死。”
短暂的死寂后,突厥骑兵中爆发出惊怒的狂吼。主将被杀,这是奇耻大辱!
“为骨咄禄大人报仇!”
“杀了他!”
数十名突厥骑兵红着眼睛,挥刀纵马,踏着同伴和骷髅的尸骸,疯狂冲向祭坛。马蹄践踏,雪泥飞溅,杀气冲天。
尸先生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没有阻止。他要看看,这个强弩之末的少年,还能挥出几剑。
李烨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身形却骤然模糊,原地留下道道残影。那不是速度太快,而是某种玄奥的步法,暗合天地至理,于方寸间腾挪,于电光火石中穿梭。
第一道残影出现在左侧一名骑兵马侧,剑光一闪,马腿齐断,骑兵惨叫着栽倒,颈侧已多了一道血线。
第二道残影出现在右侧,剑锋划过,两颗头颅飞起,血泉喷涌。
第三道、第四道…
他仿佛化身七人,在冲锋的骑兵阵中闪烁腾挪。每一剑都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花俏,直指咽喉、心口、关节等致命或致残之处。银亮的剑光在人群中绽放,带起一蓬蓬血雨。突厥骑兵的怒吼很快变成惊叫,继而化作濒死的惨呼。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是猛虎闯入羊群,是修罗降临人间。
“七探…盘龙…”祭坛上,气息微弱的苏半夏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死死盯着李烨那玄奥莫测、却又杀机凛然的身法步剑,嘶声道:“是子龙将军的…绝技…他竟然…领悟了…”
红娘子、李忠等人更是看得目眩神迷,浑身发冷。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学,迅捷如电,诡异如鬼,狠辣如魔。每一“探”,都如毒龙出洞,直取要害;步伐连环,如神龙盘绕,于万军丛中进退自如。这已非人间武学,近乎于道,近乎于法!
短短十息。
冲上祭坛的三十七名突厥精锐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倒在血泊中。无一人能近李烨身周三尺。祭坛台阶上下,尸骸枕藉,血流成溪,在惨白雪地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李烨的身影重新凝实,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只是手中镇国剑上的血,又厚了一层,剑身嗡鸣更急,散发出愉悦的颤栗。他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灼烧的痛楚,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体内力量的冲撞更剧烈了,银光与血芒在他皮肤下交替闪烁,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解。
但他站得很稳。目光越过满地尸骸,越过惊恐后退的突厥骑兵,直直落在尸先生身上。
“该你了。”
尸先生兜帽下的绿焰剧烈跳动。他终于收起了所有的轻视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及一丝…贪婪。
“好!好一个煞气冲霄,灵剑认主,临战悟道!”他嘶声笑着,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如此良材美质,炼成尸王,必是前所未有的绝世凶物!本座要定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骷髅骨杖,杖顶骷髅空洞的眼眶中燃起惨绿的鬼火。
“万魂听令,百骸归位!起!”
呜——!
凄厉的鬼啸声陡然拔高,穿透风雪,直上云霄。谷中弥漫的灰黑雾气疯狂涌动,向祭坛下方汇聚。地上那些散落的、破碎的骸骨,无论是刚死的突厥人,还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枯骨,此刻全都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咔嚓!咔嚓!
一具具骸骨自行拼接、站起。眼眶中燃起幽幽绿火。它们抓起地上散落的兵刃,或者干脆以骨为兵,沉默而恐怖地汇聚成一片惨白的骨海,缓缓向祭坛推进。数量之多,竟有数百!
这还不止。尸先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杖上。骷髅鬼火大盛,地面轰然震动,三处地面猛地炸开,三具笼罩在黑气中、身形格外高大、骨骼呈暗青色的骷髅爬了出来。它们眼中跳动着深绿色的火焰,手持巨大的骨刀,气息阴冷暴戾,远胜普通骷髅。
“铁尸骷髅!”苏半夏失声惊呼,声音充满绝望,“他竟炼成了三具!清雪,带他走!快走!”
但苏清雪已无力回应。她瘫坐在池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为了引导地脉灵乳,她几乎燃尽了净灵体本源,此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担忧地望着那个挡在所有人身前的背影。
李烨看着那滚滚而来的白骨浪潮,看着那三具散发危险气息的铁尸骷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体内力量冲撞带来的剧痛,让他感官有些麻木,也让思维异常清晰。
不能退。退一步,身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会死。
那么,便只有进。
杀光它们。
这个念头一起,体内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欲望的煞气与剑中凶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欢呼雀跃。而新领悟的那一丝“守护之意”,则如定海神针,牢牢锁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缓缓提起镇国剑,剑尖斜指前方骨海。
“镇国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鬼哭与风声,传入每一个还活着的镇国军士卒耳中,“怕吗?”
短暂的沉默。
“怕他娘个卵!”一个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的老卒嘶吼,用仅剩的手抓起地上的刀,踉跄着站到李烨侧后方。
“将军不退,我等何退!”李忠吐出一口血沫,横刀在胸。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红娘子弯刀染血,笑容狠厉。
残存的数十名镇国军士卒,互相搀扶着,挣扎着,重新聚拢在李烨身后。他们人人带伤,个个浴血,眼中已无恐惧,只剩下决绝的死志。赵有德和他的护卫也在其中,虽然腿在抖,刀在颤,但没一个人后退。
燕七捡起地上半截断箭,搭在弓弦上,拉了个空弦,指向尸先生,尽管他手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弓。
李烨没有回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不再是方才那鬼魅般的“七探”,而是大踏步,迎着白骨浪潮,正面冲锋!每一步踏出,都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血色的脚印。银中带血的剑气自镇国剑上冲天而起,隐约化作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持枪虚影!
“杀——!!!”
身后数十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随其后,撞入白骨海洋!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
骷髅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只有吞噬生者的本能。骨刀、骨爪、残破的兵器,从四面八方袭来。镇国军士卒嘶吼着,用刀砍,用盾砸,用身体撞,用牙咬!不断有人被骨刀刺穿,被骨爪撕碎,倒下,但立刻有后面的人补上缺口,用生命为袍泽争取一线生机。
李烨是这血色漩涡的中心,也是唯一的锋矢。
他不再使用精妙绝伦的“七探盘龙”,那对现在他的身体负担太大。他用的是最基础、最直接、也最血腥的劈、砍、刺、扫。镇国剑化作一道死亡旋风,所过之处,白骨纷飞,绿火湮灭。没有骷髅能挡住他一剑,没有攻击能触及他身周三尺。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精准冷酷的杀戮机器,硬生生在茫茫骨海中犁出一条由碎骨铺就的血路。
但他的情况也在急速恶化。强行催谷的力量在透支他的生命,每一次挥剑,都有细小的血珠从崩裂的伤口、甚至毛孔中渗出。银光与血芒在他体表激烈冲突,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窜动,狰狞可怖。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时而清明如冰,时而猩红如血,那是意识在与杀戮本能激烈拉锯。
“他撑不了多久了!”尸先生绿眼放光,骨杖连连挥动,更多黑气涌入骷髅海中,那三具铁尸骷髅发出无声咆哮,猛地加速,成品字形扑向李烨!它们骨骼坚硬远超普通骷髅,动作迅猛,骨刀挥动间带着凄厉破空声。
李烨骤然转身,镇国剑划出一道凄艳弧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三具铁尸骷髅斩来的骨刀交汇处。
铛!铛!铛!
三声几乎重合的爆响!三把骨刀同时崩碎!铁尸骷髅浑身剧震,眼眶中绿火摇曳。
但李烨也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连退三步,嘴角溢血。体内力量冲撞达到顶点,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是现在!”尸先生厉啸,骨杖指向李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惨绿鬼火激射而出,直取其眉心!这是尸傀宗秘术“噬魂鬼火”,专伤人魂魄,中者魂飞魄散!
鬼火速度极快,眨眼即至。李忠、红娘子等人救援不及,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
一道纤细的身影,用尽最后力气,扑到李烨身前。
是苏清雪。
她不知何时挣扎着爬了过来,挡在了李烨与鬼火之间。净灵体对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让她成了最后一道屏障。
噗!
鬼火撞入她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如中败革的闷响。苏清雪身体剧烈一颤,仿佛所有的光芒瞬间从她身上抽离。她本就苍白如纸的脸,瞬间灰败下去,眼神迅速黯淡,软软向后倒去。
“不——!!!”
李烨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到她倒下的弧线,看到她涣散瞳孔中最后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看到她唇边那一丝未来得及绽放、便已凝固的、近乎解脱的浅笑。
体内,那一直激烈冲突、撕扯的数股力量,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失控的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次、更狂暴的融合与爆发!
守护之意化作最炽烈的火焰,点燃了所有煞气、凶戾、阴寒、阳刚!极致的杀戮欲望与极致的守护执念,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湮灭的力量,在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巨大冲击下,匪夷所思地拧成了一股绳,化作一股焚尽八荒、冻结九幽的恐怖洪流!
“啊——!!!”
李烨仰天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受伤濒死的凶兽最后的咆哮!他眼中的银光与血芒彻底融合,化作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色!满头黑发无风狂舞,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镇国剑发出兴奋到极致的嗡鸣,剑身血光大放,将那暗金色的瞳光映得如同魔神!
他动了。
没有步法,没有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剑平刺。
目标,尸先生。
剑出的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划破空气的轨迹,慢到能看见剑身周围扭曲的光线。但尸先生却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力场锁定,周遭空气凝固如铁,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惊骇欲绝,疯狂催动骨杖,喷出数口精血,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惨绿色鬼火护盾。
剑尖,点在了第一层鬼火上。
没有声音。
鬼火如泡影般湮灭。
剑尖前进,点破第二层,第三层…
势如破竹。
尸先生发出绝望的尖啸,将骨杖横在胸前,做最后格挡。
铛——!!!
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骷髅骨杖寸寸断裂!镇国剑去势稍减,却依旧坚定地、缓慢地,刺入了尸先生的胸膛,透背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尸先生低下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看着剑身上流淌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黑血涌出。他眼中的绿火迅速熄灭,化作两缕青烟。干瘪的身体迅速枯萎、风化,最后“嘭”的一声,炸成一地飞灰,只有那破碎的骷髅头骨杖滚落在地。
主使者一死,漫山遍野的骷髅海瞬间失去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重新化作枯骨。那三具铁尸骷髅眼中绿火熄灭,僵立片刻,也轰然倒地。
风雪依旧,鬼哭渐歇。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粗重的喘息。
李烨保持着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暗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动,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幸存的、伤痕累累的袍泽,最后,落在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苏清雪身上。
那暗金色,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缓缓收剑,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属于他。他走到苏清雪身边,蹲下,伸手想碰触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肌肤寸许处停住,微微颤抖。
他体内的力量仍在奔涌,但那恐怖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爆发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发梢到发根,几个呼吸间,满头青丝尽成霜雪。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生机的雪白。
“将…将军…”李忠捂着伤口,踉跄走近,看着李烨的白发和那双非人的暗金瞳孔,声音发颤。
李烨没有回应。他轻轻抱起苏清雪,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净灵之力几乎消散殆尽,胸口被鬼火击中的地方,没有丝毫外伤,但生命的气息却在飞速流逝。
“师…父…”苏清雪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睛看向祭坛上同样气息微弱的苏半夏。
苏半夏挣扎着爬过来,老泪纵横,手指颤抖地搭上苏清雪的腕脉,又翻开她的眼皮,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
“噬魂鬼火…伤了根本…净灵体…本源溃散…”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清雪…我的孩儿…”
李烨暗金色的瞳孔盯着苏半夏,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救她。”
两个字,冰冷,不容置疑,带着令人心悸的暴戾余韵。
苏半夏浑身一颤,看着李烨那双非人的眼睛,竟生不起丝毫抗拒。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扑到那株雪骨参旁,颤抖着挖出整株植物,连同根须上凝结的、冰晶般的块茎。
“地脉灵乳!快!将她放入灵乳池中!以雪骨参为主药,配合灵乳,或可…或可吊住一线生机!”苏半夏将雪骨参塞入李烨手中,指着祭坛中央那氤氲着乳白色雾气的池子。
李烨毫不犹豫,抱着苏清雪踏入池中。乳白色的灵乳仅没过小腿,却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将苏清雪小心放在池中,让她半坐,背靠池壁。灵乳自动漫过她的身体,只露出头颈。
“参!快!”苏半夏催促。
李烨捏开苏清雪的嘴,将整株雪骨参,连同那块冰晶般的块茎,小心塞入她口中。参一入口,即化为一股冰寒清流,顺喉而下。苏清雪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苏半夏挣扎着爬过来,取出随身银针,手法颤抖却精准地刺入苏清雪周身大穴。每刺一针,他都喷出一小口血,脸色更白一分。他在以自身残存的医道真元,强行引导药力和灵乳,护住苏清雪心脉最后一丝生机。
池中乳白色的灵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大部分药力都被苏清雪吸收,但还有一小部分,顺着两人接触的池水,渗入李烨体内。
冰寒与温润交织的力量涌入,暂时抚平了他体内狂暴冲突后留下的千疮百孔,也稍稍压制了那翻腾不休的煞气。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是暂时的。白发便是明证——他的生命力,在先前那不顾一切的爆发中,已透支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苏半夏终于颓然停手,瘫坐在池边,大口喘息,面如死灰。
“如何?”李烨问,声音依旧嘶哑。
“吊住了…一口气。”苏半夏看着池中仿佛沉睡的徒弟,老泪纵横,“但净灵体本源已散,魂魄受损…能否醒来,何时能醒…老夫…不知。”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块黑血,气息越发萎靡。强行引动古阵,又透支真元救人,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李烨沉默。他低头看着苏清雪安静苍白的脸,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拂开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得,与方才那杀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忠。”他开口。
“末将在!”李忠单膝跪地,尽管他伤得不轻。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集箭矢兵甲,就地休整。派斥候警戒谷口,若有突厥人,杀。”李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令人心寒的冰冷。
“是!”
“红娘子。”
“在。”红娘子也单膝跪下,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白发如雪的少年将军。
“带你的人,搜索峡谷,特别是尸傀宗妖人遗留之物,全部收集,我有用。”
“明白。”
“赵有德。”
“小…小的在!”赵有德连滚爬爬过来,磕头如捣蒜。
“收敛战死弟兄遗骸,能带回的,带回。带不回的…就地火化,骨灰带回。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李烨顿了顿,“此战所得,你取三成。”
赵有德一愣,随即狂喜,但看到李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喜色瞬间化为恐惧,连连磕头:“谢将军!谢将军!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李烨不再理会他,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鬼哭”声传来的方向。暗金色的瞳孔中,冰冷与暴戾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苏半夏挣扎着开口,气若游丝:“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尸傀宗在此经营日久,恐有后手…左贤王部损失大将,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烨打断他,目光落回苏清雪脸上,“但她现在不能移动。”
苏半夏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李烨就那样抱着苏清雪,坐在逐渐变得冰冷的灵乳池中,一动不动,如同雕塑。白发垂落,与怀中少女漆黑的发丝交织。风雪渐大,落在他肩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很快化去。
残存的镇国军士卒默默行动着,包扎伤口,收敛同袍,搜集战利品。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啜泣。这一战,太惨。出发时一千余人,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但无人抱怨,无人退缩。他们看着池中那个白发如雪、仿佛一夜之间沧桑了十岁的少年将军,眼中只有敬畏,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是他,带着他们杀出重围;是他,于绝境中斩杀敌酋;是他,如同定海神针,撑起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红娘子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非金非木的盒子,盒子上刻满诡异符文,隐隐散发阴冷气息。
“在尸先生的骨灰里找到的,还有这个。”她又递上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背面是一个“幽”字。
李烨接过盒子和令牌。令牌入手冰凉,鬼首图案让他体内的煞气微微躁动。盒子则完全密封,不知如何打开。
他尝试输入一丝内力,盒子毫无反应。又滴上一滴血,依旧如故。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调动了体内那新生的、暗金色的、融合了多种力量的气息,轻轻触碰盒子。
咔哒。
盒子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暗器,只有一卷薄薄的、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卷轴,以及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骨头碎片。
李烨展开卷轴。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某种阵图。图案中心标注着几个小字,字形古朴,他辨认片刻,认出是“养尸地脉总图”。旁边还有细密小字注释,标注着幽州、并州、乃至河北道多处山川地势,其中几处打了红叉,旁边标注“已成”。而其中一处,赫然便是他们此刻所在的——鬼哭峡!旁边标注是“阴煞汇聚,地脉节点,可养尸王(未成)”。
李烨瞳孔骤缩。他猛地合上卷轴,看向那几块骨头碎片。碎片呈暗金色,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散发着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邪气息。其中最大的一块,隐约能看到半个扭曲的符文。
“这是…人皇骨?!”苏半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到碎片,失声惊呼,随即猛烈咳嗽起来。
“人皇骨?”李烨看向他。
“传说…上古有圣皇,陨落后,其骨不朽,蕴含莫测伟力…尸傀宗竟在搜集此物…”苏半夏喘着气,眼中闪过惊惧,“他们想做什么?炼尸王?不…尸王用不到这个…难道…难道他们想…”
他话未说完,猛地抬头,看向峡谷深处,脸色剧变:“不好!这鬼哭峡的‘鬼哭’,并非天然形成!是尸傀宗以邪法,引动此地阴煞地脉,汇聚怨魂厉魄所成!他们在此布下大阵,一是为养尸王,二恐怕就是为了炼化这些人皇骨碎片!方才大战,煞气冲天,血气弥漫,恐已惊动地脉深处的东西!快走!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峡谷深处,那一直若有若无的“鬼哭”声,陡然变得高亢、凄厉!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同时尖啸!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祭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柱上出现裂痕!
“地龙翻身!快跑!”幸存者们惊恐大叫。
李烨抱紧苏清雪,猛地从池中跃出。几乎在他离开的瞬间,池中剩余的灵乳剧烈沸腾,然后轰然炸开,乳白色的雾气冲天而起,其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面孔闪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带上苏大夫,所有人,撤出峡谷!快!”李烨厉喝,抱着苏清雪,当先向谷口冲去。
红娘子一把扛起虚弱的苏半夏,李忠、燕七等人搀扶着伤员,紧随其后。赵有德连滚爬爬,还不忘抓起地上散落的几块金器。
大地在龟裂,崖壁在崩塌,巨石滚落。惨绿色的雾气从地缝中涌出,触之即腐。凄厉的鬼哭声响彻峡谷,直透灵魂。
逃亡。不顾一切的逃亡。
当他们终于冲出谷口,回头望去时,只见整个鬼哭峡被一股浓郁的、惨绿色的雾气彻底笼罩,雾气中鬼影幢幢,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哀嚎声隐约传来。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向谷口蔓延,但触及到谷口那块霍去病留下的石碑时,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剧烈翻涌,却无法越雷池一步。石碑上“镇不祥”三个古字,散发出微弱的、却坚韧的金光。
“冠军侯…显灵了…”有士卒喃喃,跪倒在地。
李烨站在风雪中,白发飞扬,看着那翻涌的绿雾和坚定的石碑,暗金色的瞳孔深邃如渊。
鬼哭峡的秘密,尸傀宗的图谋,人皇骨碎片…还有怀中生机渺茫的少女。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那又如何。
他低头,看着苏清雪苍白的脸,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点血污。
“我会救你。”他低声说,像是一个誓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突厥左贤王王庭的方向,也是苏半夏所说,可能找到彻底治愈苏清雪方法的、更北方苦寒之地的方向。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雪,“救治伤员,就地扎营。明日拂晓,拔营。”
“我们去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