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山谷,撞在霍去病石碑上,发出呜呜的、如同号角般的回响。碑是黑的,不知什么石头,在幽州这种苦寒之地立了近八百年,表面光滑如镜,半个字都没被风化磨灭。
李烨站在碑前,白发在风中散乱飞扬。怀里抱着苏清雪,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方才在鬼哭峡中那股焚天煮海、冻裂九幽的力量,已如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脱和剧痛。每走一步,骨骼都在呻吟,脏器像是被揉碎后又草草缝合。但他站得很直,比碑还直。
“将军,都安顿好了。”李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像破风箱。这位老卒也挂彩多处,左臂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捆着,渗着血。
李烨没回头,目光落在石碑正中那三个古篆大字上。
镇不祥。
字是阴刻,入石三分,每一笔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气。八百年前,冠军侯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在此立碑镇邪。八百年后,他李烨,李世民第四子,拖着残躯,抱着将死的女子,站在这碑前。
像是个轮回,又像个讽刺。
“伤亡几何?”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忠喉结滚动,报出一串数字:“战死四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二十九,轻伤…人人带伤。能站着的,连您在…还剩二百一十七。”
出发时一千精骑,此刻十不存三。
“红娘子的人呢?”
“折了二十一个,余下都带伤。赵有德的护卫…死得还剩五个,他本人吓破了胆,一直哆嗦。”
李烨沉默。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怀里的人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寒意。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用尚算完整的半边披风裹紧。
“找避风处扎营,生火,烧热水,清理伤口。重伤员集中照料,苏大夫…”他顿了顿,“先照看他自己。”
“是。”李忠欲言又止,看着李烨的白发和怀中气息奄奄的苏清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红娘子走了过来,弯刀插在雪地里,倚着刀柄喘气。她脸上多了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但她似乎不在意,只盯着李烨:“接下来怎么办?左贤王死了大将,折了近千骑,绝不会罢休。这山谷虽能暂避,但非久留之地。粮食只够三日,药材…几乎没了。”
“我知道。”李烨说。他当然知道。煞气在经脉里蛰伏,但未消散,像一头受伤的凶兽,随时会反噬。苏清雪生机如风中残烛,全靠雪骨参和地脉灵乳吊着一口气。外面是茫茫雪原,是突厥铁骑,是尸傀宗的妖人,是回不去的长安,和等不来的援兵。
绝境。比鬼哭峡中更深的绝境。
但他不能倒。倒了,身后这两百多人,怀里这个人,就真没活路了。
“你看这碑。”李烨忽然说。
红娘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碑文在风雪中模糊,但那股子凛然之气扑面而来。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古迹,但这碑不同。它立在这里,不像个死物,倒像是个活人,八百年来一直冷冷地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胡马南侵,看着汉旗北指,看着血染黄沙,看着白骨成山。
“冠军侯当年,也曾绝境。”李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深入漠北,千里奔袭,麾下皆百战精骑。但他赢了。为什么?”
红娘子没接话。她知道李烨不是在问她。
“因为他没得选。”李烨自问自答,“后退是死,前进或许也是死,但前进,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他低头,看着怀中苏清雪苍白的脸:“我也没得选。”
红娘子沉默片刻,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说吧,将军。往哪儿杀?”
李烨没立刻回答。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碑上“镇不祥”三个字。触手冰凉,但并非石头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寒意,仿佛这石碑中封存着某种亘古不化的东西。
就在指尖与碑文接触的刹那——
嗡!
石碑猛地一震!不是地动山摇那种震,而是从内而外、低沉悠长的共鸣,仿佛沉睡了八百年的巨兽,被这一触惊醒。
以接触点为中心,暗金色的流光自碑文深处浮现,如活水般沿着笔画流淌。那金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内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帝王御驾亲征,万军辟易。
李烨浑身剧震!
他体内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融合了煞气、剑意、守护执念与地脉灵乳的狂暴力量,像是被这金光瞬间点燃、引爆!不再是冲突撕扯,而是水乳交融般的共鸣、壮大!金光自石碑涌入他指尖,顺臂而上,直冲识海!
轰——!!!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一声声苍凉的号角、一段段铁血征伐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
无边无际的草原,秋草枯黄,长河如带。一个身着玄甲、外罩猩红披风的年轻将军,勒马立于高岗。他身后,是八千铁骑,肃然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将军很年轻,不过弱冠,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匈奴王庭的方向。然后,他拔剑,剑指苍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万里长风: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听”到——
战马嘶鸣,箭矢破空,刀剑交击,战士的怒吼与垂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年轻的将军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他在万军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血染红了战袍,染红了大地,但他的眼睛始终明亮如星,那是必胜的信念,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感觉”到——
刺骨的寒风,滚烫的热血,战马奔腾时大地的震颤,长槊刺入敌人胸膛时骨骼碎裂的触感。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当世,名垂千古。但环顾身侧,皆是袍泽尸骨。荣耀与死亡,如影随形。
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处——
年轻的将军独自一人,立于荒原。他受了很重的伤,甲胄破碎,血迹斑斑。但他站得笔直,望着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他缓缓抬手,抚摸着心口位置,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丝遗憾,和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落寞。
“此身许国…再难许卿…”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而散。
轰!
所有画面碎裂,化作漫天金光,涌入李烨体内。那金光并非力量,而是一段烙印,一份传承,一种跨越八百年的、孤独而炽烈的意志!
“冠军侯…霍去病…”李烨喃喃,一口鲜血喷在石碑上。血迅速渗入碑文,那暗金色的流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大盛,将他整个人包裹!
“将军!”红娘子惊骇欲绝,拔刀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数步。
金光中,李烨感到一股磅礴、精纯、带着无匹杀伐与凛然正气的力量,自石碑涌入,与他体内那暗金色的新生力量疯狂融合、锤炼、提纯!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质的蜕变!仿佛粗糙的铁胚被投入熔炉,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终要锻造成一柄…绝世凶兵!
不,不是凶兵。
是…镇国利器!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淬炼!比鬼哭峡中力量冲撞痛苦十倍、百倍!李烨仰天长啸,白发根根倒竖,眼中暗金色光芒暴涨,几乎要透体而出!
怀中的苏清雪被这股力量轻轻托起,悬浮在半空,未被波及。她苍白的脸上,似乎因这金光照射,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当金光渐渐敛去,融入李烨体内,最终消失不见时,山谷中风雪似乎都为之一静。
李烨站在原地,依旧抱着苏清雪。但他整个人,气质已截然不同。
白发依旧如雪,但不再是衰败的苍白,而是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流光缓缓游走,如同蛰伏的龙。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暗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旋转,有沙场征伐,有尸山血海,也有…一丝沉淀了八百年的、厚重的孤独与沧桑。
他看起来依旧年轻,甚至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不出则已,出则…必饮血而归。
“将…将军?”红娘子声音发颤,握刀的手沁出冷汗。眼前的李烨,让她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低等生物面对高等存在的本能敬畏。
李烨缓缓低头,看向怀中苏清雪。他伸出食指,指尖暗金色光芒微闪,轻轻点在她眉心。
一丝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金色气息渡入。
苏清雪身体微微一颤,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之气,褪去了少许。
“霍去病的…战魂烙印?”李烨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他一人在说话,“不全是…是‘意’,是‘势’,是…道。”
他明白了。
霍去病留下的,不是具体的力量传承,也不是武学招式。而是一种“道”,一种属于绝世名将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势”,一种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的“意”。这“道”与石碑中残留的冠军侯战魂烙印共鸣,唤醒了他体内因守护执念而新生的力量本质,并将其锤炼、定型。
从此,他体内的力量不再是无根浮萍,不再是混乱的拼凑。它有了核心,有了方向,有了…名。
镇国。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镇的是国门,守的是疆土,护的是身后万千黎民。此为…镇国之道。
他缓缓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突厥王庭的穹庐,看到了更北方苦寒之地可能存在的希望,也看到了…盘踞在幽州、长安乃至整个大唐阴影中的尸傀宗,以及他们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属于他那位“好三哥”李泰的网。
“李忠。”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末将在!”李忠单膝跪地,头颅深埋。不止是他,周围所有目睹了方才异象的士卒,无论伤势轻重,都挣扎着起身,跪倒在地。那不是命令,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某种更高存在的臣服。
“就地扎营,固守待援。”李烨道,“派人回幽州,求援。”
“求援?”李忠一愣,“将军,都督那边…”
“不是向李袭誉求援。”李烨打断他,目光落向东南方向,那是长安所在,“派人,星夜兼程,去洛阳。”
“洛阳?”李忠更糊涂了。陛下和太子此刻都在洛阳行宫,这是机密,将军如何得知?即便知道,洛阳距此千里之遥,远水如何解近火?
“去找太子。”李烨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告诉他四件事。”
“第一,幽州有变,尸傀宗与突厥左贤王勾结,图谋不轨,儿臣已斩其大将阿史那摩,破其阴谋,但身陷重围。”
李忠屏息记录。
“第二,儿臣于鬼哭峡得冠军侯遗泽,领悟镇国之道,可镇边关,可安社稷。”
李忠手一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冠军侯遗泽!镇国之道!这消息若传回长安,将引起何等震动!
“第三,”李烨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三哥魏王,或与尸傀宗有染,其所献‘安魂玉’,恐非祥物,请大哥密查。”
李忠倒吸一口凉气,伏地更低。皇子相争,牵扯妖人,这是泼天的大事!
“第四,”李烨低头,看着怀中苏清雪,冰冷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儿臣需‘天山雪莲’‘北海冰魄’‘南离火精’‘西域金沙’四味奇药,救一人性命。请大哥务必寻来,送至幽州。此恩,儿臣…没齿难忘。”
四味药,皆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举世难寻。但李烨知道,以太子的能量,若倾尽全力,未必不能找到。这是苏清雪唯一的生机。
“将此四事,密奏太子。用…紫鳞卫的渠道。”李烨最后道。
紫鳞卫,太子李承乾暗中培养的死士,专司传递密信、执行隐秘任务,外界鲜有人知。这是李承乾告诉他的最后保命手段,从未启用。
李忠浑身一震,深深叩首:“末将…领命!纵粉身碎骨,必将军令送达!”
“红娘子。”李烨转向她。
“在。”红娘子抱拳,再无半分之前的随意。
“带你的人,散入草原,盯死突厥王庭动向。左贤王部有何异动,速来报我。”
“是!”
“赵有德。”
瘫软在地的赵有德连滚带爬过来:“小…小的在!”
“你商路最广,人脉最杂。我要你动用一切关系,打探两件事。”李烨盯着他,暗金色的瞳孔让赵有德头皮发麻,“一,尸傀宗在幽州乃至河北道的所有据点、人手。二,魏王李泰,近年来与哪些方外之人、江湖异士交往过密。尤其是…终南山太乙观。”
赵有德脸色惨白如纸,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捅破天的干系。但看着李烨那双非人的眼睛,他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不是万死。”李烨淡淡道,“是必须办成。办不成,你,和你赵氏满门,就不用活了。”
赵有德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静,不容置疑。仿佛方才那个在鬼哭峡中癫狂如魔、此刻又因传承而气息渊深如海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安排好一切,李烨抱着苏清雪,走向山谷中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那里,李忠已带人用毛毡和树枝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
将苏清雪小心安置在铺了厚厚皮褥的地上,李烨盘膝坐在她身旁。他闭目凝神,内视己身。
体内,那新生的、暗金色的力量已不再狂暴,而是如江河奔流,沉稳而磅礴地运行于奇经八脉。它依旧冰冷,带着杀伐之气,但不再混乱无序,而是有了核心,有了“意”。那是霍去病纵横漠北、封狼居胥的必胜之“意”,是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守护幼主的执着之“意”,也是他李烨,为护兄长、为守疆土、为救怀中人而发的守护之“意”。
三“意”融合,化作独一无二的“镇国之意”。
但这力量依旧不完整,仿佛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而且,它太强,强到这具重伤濒临崩溃的躯体几乎无法承载。方才石碑传承,更像是一次粗暴的灌顶,暂时稳定了局面,但隐患仍在。若不能尽快稳固境界、修复伤体,他依旧会死,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还有苏清雪…她的生机如风中残烛,仅靠雪骨参和地脉灵乳吊着。必须尽快找到那四味奇药,否则…
李烨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忧色。但很快,忧色被冰冷取代。
没有退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他伸出手,握住苏清雪冰凉的手。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气息渡入,护住她心脉最后一丝跳动。
“等我。”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会救你。然后,带你去杀人。杀该杀之人,平该平之事。这天下,再无人可伤你分毫。”
帐篷外,风雪呼啸。
帐篷内,一灯如豆,映照着少年霜白的发,和少女苍白的脸。
远处,霍去病的石碑静静矗立,在风雪中沉默,仿佛一位跨越时空的守护者,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个继承了其“意”的后人。
夜,还很长。
路,也更长了。
但这一次,他手中有了剑,心中有了道。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