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冰冷刺骨的水,像是有生命的蟒蛇,死死缠住两人的身体,拼命往黑暗的深渊里拖拽。
“咕噜……”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沈知雾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入水前那一秒,她从空间里扯出了一床巨大的鸭绒被裹住了萧珩,又死死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鸭绒被在水面上炸开,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随即迅速吸水下沉。
沈知雾一把扯掉那个累赘的被子,单手勒住萧珩的腰,双脚在水中疯狂蹬踏。
肺里的空气快炸了。
头顶是一片浑浊的白,那是激流卷起的泡沫;脚下是无尽的黑,那是吞噬生机的鬼门关。
“哗啦!”
沈知雾猛地钻出水面,大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照亮了这段狭窄幽深的地下河道。
两岸是湿滑长满青苔的岩壁,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动静。
“珩儿!”
沈知雾拍了拍他的脸。
冰凉。
她心头一紧,顾不上分辨方向,顺着水流拼命往边缘游。
好在这鬼愁涧并非全是峭壁,顺水漂了百来米,前方出现了一块突出的河滩,上面堆满了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木。
沈知雾手脚并用,像条濒死的鱼,硬是拖着萧珩爬上了那堆烂木头。
她顾不上喘气,立刻把萧珩放平,手指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
“醒醒!给我醒醒!”
沈知雾声音嘶哑,混着呛水的咳嗽声。
要是这孩子死了,她这一跳就毫无意义,陈半仙的银针也白挨了。
“咳!咳咳咳!”
随着一口积水吐出,萧珩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哇——”
哭声在空旷的河道里回荡。
沈知雾整个人瘫软在烂木堆上,大口喘着气,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左臂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钻心的疼稍微麻木了一些,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却越来越重。
“别哭。”
她有气无力地伸手,捂住萧珩的嘴,“把狼招来,咱俩就真成点心了。”
萧珩被吓得打了个嗝,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小手冰凉,紧紧抓着她湿透的衣袖。
“奶娘……我们死了吗?”
“阎王爷嫌我命硬,退货了。”
沈知雾勉强挤出一丝笑,挣扎着坐起来。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天然的溶洞河道,水流平缓了许多,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
头顶的裂缝已经看不见了,这里是山的肚子里。
“冷……”
萧珩牙齿打颤,嘴唇冻得发紫。
沈知雾摸了摸身上。
火折子早湿透了,空间里的打火机虽然能用,但周围这些烂木头湿得能拧出水,根本点不着。
得动起来。
“还能走吗?”沈知雾问。
萧珩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摇摇头。
沈知雾叹了口气,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嚼。”
她把孩子重新背在背上,那根断裂的绑带被她打了个死结。
“抓紧了。”
沈知雾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河滩往前挪。
前面隐约有风吹来,带着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河道突然变宽,水流也变得极其缓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回水湾。
而在那回水湾的中心,竟然漂着一艘破破烂烂的乌篷船。
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有人?
沈知雾立刻警觉,拉着萧珩躲进一块巨石的阴影里。
“哗啦……哗啦……”
船上传来一阵铁钩搅动水面的声音。
借着那昏黄的灯光,沈知雾看清了船上的人。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身用油布缝制的怪异衣裳,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有个铁钩子。
他正把那钩子伸进水里,熟练地勾住什么东西,然后往船边拖。
那是一具尸体。
泡得发胀,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服倒是还没烂光,看料子是个富家翁。
老头面无表情地把尸体翻了个个儿,熟练地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湿漉漉的钱袋,掂了掂,塞进自己腰间,然后手腕一抖,又把尸体推进了水里。
“穷鬼,金牙都让人拔了。”
老头骂骂咧咧,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捞尸人。
也就是俗称的“水耗子”。
这鬼愁涧上游经常有人失足或者投河,尸体顺流而下,就会汇聚在这个回水湾。
这老头是靠死人发财的。
沈知雾眯起眼睛。
这船,是唯一的出路。
但这老头看着也不像善茬,要是知道他们是活人,是送一程,还是补一刀抢钱,很难说。
就在这时,萧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地下河道里却异常清晰。
船上的老头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知雾藏身的那块石头。
“谁?”
老头放下竹竿,从船舱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鱼叉。
“人是人,鬼是鬼。要是路过的孤魂野鬼,老汉这里有纸钱;要是来抢生意的同行,那就得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沈知雾知道藏不住了。
她拍了拍萧珩的背,示意他别出声,然后大大方方地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不是鬼,也不是同行。”
沈知雾声音冷静,手藏在袖子里,紧握着那把“无声”,“就是想借老人家的船,搭个脚。”
老头看到是一个浑身湿透、满脸烂疮的丑妇人,身后还背着个孩子,眼里的警惕稍微松了松,但鱼叉依然指着她。
“搭脚?”
老头嘿嘿怪笑两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老汉这船,只渡死人,不渡活人。活人上船,晦气,损阴德。”
“十两金子。”
沈知雾直接开价。
老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上下打量着沈知雾,目光最后落在她那只还在滴血的左臂上,眼神变得贪婪又阴毒。
“金子是个好东西。”
老头舔了舔嘴唇,“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有金子,也得有命花。我看你这伤,怕是撑不到出山。”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沈知雾手里多了一锭金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送我们出洞,金子归你。不然……”
她另一只手微微一动,那把灰扑扑的匕首滑落掌心。
“我能从鬼愁涧跳下来不死,杀个把人,应该也不难。”
老头瞳孔微缩。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女人身上的煞气。
那种眼神,比他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尸体还要冷。
而且,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