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
老头放下鱼叉,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撑着船慢慢靠过来,“既然是贵客,那老汉就破个例。上船吧。”
船头磕在岸边的石头上,晃了晃。
沈知雾没有立刻上去。
她盯着老头,“你先退到船尾。”
老头耸耸肩,依言退后。
沈知雾这才护着萧珩,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船。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尸臭味,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
“坐稳了。”
老头撑起竹竿,乌篷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缓缓驶离了回水湾,顺着暗河向下游漂去。
“大妹子这是惹了仇家?”
老头一边撑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这鬼愁涧上面可是刑部的地盘。刚才上头那动静,又是响箭又是落石的,挺热闹啊。”
沈知雾靠在船舱壁上,手里紧紧攥着匕首,没搭理他。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碘伏,咬着牙往伤口上倒。
“嘶——”
剧烈的刺痛让她冷汗直流,但她一声没吭。
老头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伤口是被狗咬的吧?毒着呢。”
老头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扔了过来,“想活命就敷上。这是老汉自制的‘去腐膏’,专门治尸毒和兽毒。”
沈知雾接住瓶子,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一股草药味,没毒。
她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确定只有清凉感后,才小心地抹在伤口上。
“谢了。”
“别急着谢。”
老头嘿嘿一笑,“这药也要钱。加二两金子。”
沈知雾没废话,又扔过去一小块碎金。
老头接过金子,心情大好,手里的竹竿撑得更勤快了。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过了那儿,就算是出了这地下河,进了秦淮河的地界。”
老头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看大妹子你这身打扮,还有这孩子……想出去恐怕不容易。”
“怎么说?”沈知雾心里一动。
“刑部的狗鼻子灵着呢。”
老头指了指前方漆黑的水道,“这一带的水路都被封了。每隔十里就有一道铁网,还有水鬼巡逻。凡是过往船只,连底仓都要被掀开查一遍。你带着个孩子,插翅难飞。”
沈知雾心沉了下去。
罗刹果然没撒谎,他们截江了。
“你有办法?”她看向老头。
既然这老头敢在这时候出船,肯定是这道上的老手,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
老头停下竹竿,任由船顺水漂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就看大妹子你舍不舍得了。”
“说。”
“装死。”
老头指了指船尾那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破草席,“这水路上,唯一不查的,就是运尸船。这年头兵荒马乱,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官差也嫌晦气,只要闻到味儿,一般都不愿意细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珩身上,“你这伤,装个刚死的水漂子正好。但这娃娃……太鲜活了,不像死人。”
沈知雾皱眉,“所以?”
“得让他看着像死人。”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颗灰扑扑的药丸,“这叫‘龟息丹’。吃了以后,气息全无,浑身冰冷,跟死人没两样。两个时辰后自然醒过来。”
沈知雾盯着那药丸。
这是在赌命。
万一这药是毒药,或者这老头把他们迷晕了卖掉……
“怎么?信不过老汉?”
老头也不恼,把药丸往那一搁,“信不过就算了。前面不到两里地就是第一道关卡。到时候黑骑把船一围,你们娘俩就自求多福吧。”
沈知雾看向前方。
果然,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还有人声传来。
那是刑部的水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珩。
孩子已经冻得迷迷糊糊,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不被抓,也要生病。
“珩儿。”
沈知雾把萧珩摇醒,在他耳边低语,“把这个吃了。我们要玩个装死人的游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别出声。相信奶娘吗?”
萧珩看着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又看了看沈知雾坚定的眼神。
他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
“真乖。”
沈知雾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片刻后,萧珩的呼吸慢慢变得微弱,小脸惨白,体温也迅速降了下来,就像一具真正的小尸体。
沈知雾深吸一口气,把萧珩抱到船尾,用破草席盖住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只青紫的小手。
她自己则躺在萧珩身边,用散乱的湿头发盖住脸,又往身上抹了一些腐烂的水草和淤泥。
“老头,要是敢耍花样……”
沈知雾手里的匕首贴着船板,声音冷得像冰,“就算做鬼,我也先拉你垫背。”
“放心。”
老头重新撑起竹竿,脸上挂起了一副愁苦又麻木的表情,“老汉我虽然贪财,但更有职业操守。收了钱,就保你们过关。”
乌篷船摇摇晃晃,向着那片火光驶去。
“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
两艘快船从左右包抄过来,船头站着手持火把和长枪的黑甲士兵。
强烈的火光照亮了乌篷船。
“干什么的?”
“官爷行行好……”
老头佝偻着腰,声音凄苦,“小老儿是前面义庄的。刚从涧里捞了两个可怜人,正要送去化了,免得烂在水里污了贵人的眼。”
士兵皱着眉,捂住鼻子。
那股尸臭味确实冲脑门。
“捞的什么人?男的女的?”
“一个淹死的疯婆娘,还有一个……咳,遭瘟的小娃娃。”
老头叹了口气,“这世道,命贱啊。”
士兵举着火把往船舱里照了照。
只见一堆烂草席下,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大的头发散乱,浑身淤泥;小的露出一只手,惨白中透着青紫,显然已经死透了。
“统领有令,所有过往船只都要严查!”
士兵虽然嫌弃,但还是用长枪挑开了草席的一角。
长枪的枪尖,距离沈知雾的喉咙只有半寸。
沈知雾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仿佛真的已经僵硬。
“晦气。”
士兵看到那张涂满淤泥和烂疮的脸,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把草席盖了回去,“看着都烂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谢官爷,谢官爷。”
老头连连作揖,撑着船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
另一艘快船上,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突然开口。
“慢着。”
那头目盯着船尾露出的那只小手,眼神阴冷。
“那孩子手上……怎么戴着个银镯子?”
沈知雾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萧珩满月时太后赐的长命锁镯,虽然她用布包过,但刚才那一跳一泡,布条散开了!
“这……”老头一愣,显然也没注意到。
头目冷笑一声,拔出腰刀,“一般的流民孩子,哪戴得起这么精细的银镯子?把船扣下!把那尸体拖上来给我仔细看!”
完了。
沈知雾的手指握紧了匕首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哇——”
那老头突然一屁股坐在船头,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啊!那是我那苦命的小孙子啊!前几天闹瘟疫死的,我这当爷爷的舍不得埋,想给他找个好地方……那个镯子是他娘唯一的遗物啊!官爷你们连死人的东西都要抢吗?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
这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周围的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脸上有些挂不住。
抢死人财物,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那头目的脸色也僵住了。
“行了行了!谁要抢你东西!”
头目烦躁地挥挥手,“赶紧滚!真他娘的晦气!”
“谢官爷!官爷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