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正月初一,长安城·太极宫·太极殿。
新年朝会,天还没亮,百官就冻得跟鹌鹑似的跪在丹墀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偏偏李世民心情好,昨夜陪长孙皇后熬了一宿守岁,今儿精神头十足,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人跟个小太阳似的,坐在龙椅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众卿平身!”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震下来。
魏征刚想照例“臣有本奏”,结果余光一扫,看见长孙皇后居然也在。
她坐在李世民右手边,位置比平时高了半尺,穿一身石榴红织金妆花宫装,襟口袖口滚着雪狐毛,衬得那张脸白得晃眼,偏偏唇色红得像刚吃过血,笑意盈盈地看着殿下百官,眼角那一点浅红的血兰印子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像朵开到极盛的花。
满殿老臣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魏征的胡子抖得比去年还厉害,差点当场原地结冰。
李世民浑然不觉,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往众人面前一亮:“诸位爱卿,观音婢身体已大好,今儿特许她一同听政。尔等有本尽管奏,无需忌讳。”
忌讳? 谁敢不忌讳啊!
上个月谁不知道,长孙皇后“奇迹般”痊愈,御医们一个个吓得尿了裤子,集体辞职,说自己医术不够,要回家种红薯。李世民大手一挥,全准了,还一人赏了十亩良田——条件是永远不许再踏进长安半步。
现在皇后活蹦乱跳坐在龙椅旁边,眼尾那点红印子像无声的嘲讽,谁还敢提“女子干政不祥”?
长孙无忌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以为……皇太女年已十四,当择良配,以固国本。”
他话音未落,长孙皇后轻轻一笑,那声音跟冰珠子滚玉盘似的:“长孙卿家此言差矣。丽质才十四,急什么?本宫当年嫁给陛下时,都十七了。”
长孙无忌被亲妹妹怼得老脸通红,讷讷道:“可……可皇太女身份不同……”
“不同?”长孙皇后挑眉,指尖在李世民掌心画了个圈,慢悠悠道,“本宫看,也没什么不同。陛下当年娶我父兄百般阻拦,不也照样把本宫抢回府了?怎么,陛下如今老了,不敢了?”
李世民被老婆当众调戏,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观音婢说得是!朕的闺女,朕自己疼!谁敢逼她,朕先剁了他!”
殿下百官:“……”
魏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陛下,立储之事,关乎国祚……”
长孙皇后侧头,冲他温柔一笑:“魏卿家,听说令孙女去年及笄,生得花容月貌?”
魏征一头雾水:“……是。”
“那敢问魏卿家,”长孙皇后声音更软了,“你孙女可曾定亲?”
魏征:“尚未。”
“哦——”长孙皇后拖长了音调,“那本宫倒有个主意。不如把你孙女指给丽质当‘女婿’,你们魏家出一位‘皇太女婿’,岂不美哉?”
魏征:“???”
满殿死寂三息,随即哄堂大笑。
魏征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胡子尖,抖得跟筛糠似的,半晌才挤出一句:“皇后……慎言……”
长孙皇后无辜地眨眨眼:“本宫怎么不慎言了?女子为储,古虽无例,可也没说不行啊。魏卿家若觉得不妥,明日就把你孙女送进宫来,与丽质一同读书,本宫亲自教她《女诫》。”
魏征差点当场吐血三升。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一拍龙椅扶手:“准了!就这么办!魏卿家,回去准备聘礼吧!”
魏征:“……”
早朝散了,百官跟逃命似的往外跑,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长孙皇后盯上。
立政殿后殿。
李丽质坐在暖阁里,正拿一把小银剪修多肉,剪刀咔嚓咔嚓,剪得那盆多肉满地断胳膊断腿。
萧临之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她虐植物看得津津有味。
“殿下,您这剪的是多肉,还是房玄龄的人头?”
李丽质头也不抬:“房玄龄早贬岭南了,我现在剪的是魏征的胡子。”
萧临之:“……您可真会过家家。”
李丽质把剪刀一扔,扑到他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老师,母后今天好威风哦!她居然把魏征怼得说不出话!”
萧临之捏了捏她脸蛋:“那是。您母后现在可是我亲手养出来的大魔王,一口一个‘女婿’,把魏征吓得胡子都白了几根。”
李丽质咯咯笑,忽然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软得能滴出蜜:“老师,你最好了。”
萧临之被亲得耳根发烫,咳嗽一声把人抱起来放在案几上:“小丫头,十四岁了,还撒娇?”
李丽质搂着他脖子,笑得一脸狡黠:“十四怎么了?十四就可以……”
她话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长孙皇后倚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似笑非笑地看着俩人:“打扰了?”
李丽质“啊”地一声跳下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母后!”
萧临之赶紧跪下:“娘娘万安。”
长孙皇后走进来,把猫往李丽质怀里一塞:“给你的,新年礼物。宫里刚生的波斯猫,叫雪团。”
李丽质抱着猫开心得不行,抱着长孙皇后胳膊撒娇:“母后最好了!”
长孙皇后摸摸她头发,目光却落在萧临之身上,意味深长:“临之,过来。”
萧临之头皮发麻,屁颠屁颠过去。
长孙皇后拉着他在旁边坐下,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兰印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疼不疼?”
萧临之喉结滚了滚,摇头:“早就不疼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指尖在他印子上停留了一瞬,像蜻蜓点水,又像烙铁烫人。
“本宫说过……欠你一条命。”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情绪翻涌,像一潭被搅乱的春水。
“所以这条命,你想怎么还?”
萧临之呼吸一滞。
李丽质抱着猫在旁边玩得正开心,完全没注意到这边暗流汹涌。
萧临之垂下眼,声音哑得厉害:“娘娘……您别开玩笑了。”
长孙皇后却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本宫没开玩笑。”
“本宫说过了,想做个坏女人。”
“而你……刚好撞上了。”
萧临之整个人僵成石头。
他忽然想起昨夜,长孙皇后偷偷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今夜子时,后殿暖阁,不见不散。】
落款是一朵小小的、用朱砂点的血兰花。
他当时看了,直接把纸条吃了。
现在想想…… 完了。
他这是要被母女俩一块儿吃得死死的。
李丽质终于抱着猫玩够了,跑过来拉萧临之的袖子:“老师,走!我们去放烟花!”
萧临之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冲他笑了笑,唇角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血。
“去吧。”她说,“晚上……记得回来。”
萧临之:“……”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年,他怕是要过不完本命年了。
夜里子时,后殿暖阁。
雪停了,月亮冷得像块冰。
萧临之推门进去的时候,长孙皇后坐在榻上,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乌发披散,胸口那朵血兰印子在烛光下红得妖冶。
她抬眼看他,笑得像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狐狸。
“来了?”
萧临之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娘娘……这不好吧。”
长孙皇后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赤足踩在地毯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腰带。
“有什么不好?”
“本宫说过……”
她踮脚,吻住他的唇。
“欠你的,肉偿。”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落在长安城的雪,悄无声息地把这一年的荒唐,全埋进了最深处。
而贞观二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