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将济州城西的旷野尽数吞没,唯有济水翻涌的浪涛,在暗夜里发出沉闷的轰鸣,如战鼓擂动,催着生死对决的时辰。
五十骑玄甲快马,如一道无声的惊雷,贴着官道旁的荒林疾驰而至,在距金军大营二里之遥的土坡后齐齐勒住马缰。马蹄踏碎枯草,却无半分多余的声响,五十名河朔剑盟死士,个个屏息凝神,手按腰间兵刃,目光齐刷刷投向坡下那片连绵二十余里的金营。
那是五万金国正规军的驻地,营寨依济水天险而建,寨墙高筑两丈,鹿角拒马层层密布,巡营的金兵持戈往来,刁斗声在夜风里远远传开,营火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边际,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稍有异动,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闯入者撕得粉碎。
辛弃疾端坐于乌骓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铁剑的剑穗轻轻晃动,却稳如磐石。他抬眼望向金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营寨的布局、岗哨的换防时辰、中军大帐的方位,与济州分舵密信中所绘的布防图一一印证,分毫不差。
他缓缓抬手,身后五十骑瞬间静了下来,连马匹的响鼻都被骑士死死按住,旷野里只剩风过荒林的簌簌声。
“按既定谋划行事。” 辛弃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穿透了夜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十人分两队,往东西营门纵火,以硫磺炮仗仿宋军床子弩炸响,务必造出十万大军劫营的声势,将金军主力尽数吸引过去。余下四十人,随我闯西侧偏门,直取中军张安国行辕。记住,我们此行的唯一要务,是生擒张安国,活着带他出营。多杀一兵一卒无益,乱了节奏,便是万劫不复。”
“得令!”
十人齐齐低喝,翻身下马,将早已备好的引火之物、硫磺硝石、炮仗裹在怀中,借着夜色的掩护,如狸猫般贴着荒草,朝着东西两侧的营门潜去,转瞬便消失在墨色里。余下四十人,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弓弩上弦,刀锋出鞘,目光灼灼地看着辛弃疾,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赴死的决绝。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皆系于金狗一身。辛弃疾是他们的盟主,是他们的主心骨,今日便是刀山火海,也愿随他一同闯上一闯。
辛弃疾缓缓拔出腰间铁剑,三尺青锋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寒芒,剑身上 “护民” 二字,被远处的营火一照,愈发清晰。他想起了历城铁匠铺里,师父王彦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出第一剑时的模样;想起了历山之巅,祖父辛赞临终前那句 “勿忘故土,勿忘国耻” 的遗命;想起了耿京在中军大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 “幼安,北伐大业,我与你一同扛着” 的豪爽;想起了那些为了抗金大业,死在金军铁蹄下、天狼门刀下的弟兄。
这一剑,为家仇,为国恨,为枉死的同胞,为含恨的忠魂。
就在此时,东西两侧的金营方向,骤然燃起了冲天火光,硫磺炮仗的炸响、锣鼓的轰鸣、喊杀声骤然响起,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宋军主力杀来了!”“南宋大军劫营了!快守营门!”
喊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金营。原本寂静的营寨,瞬间炸开了锅。睡梦中的金兵被惊醒,慌慌张张地抄起兵刃,光着膀子便朝着东西营门的方向涌去。巡营的金军将领厉声喝骂,挥刀斩了两名乱兵,却根本压不住炸营的乱局。五万大军挤在营寨之中,人喊马嘶,乱作一团,中军精锐尽数被吸引到了东西营门,西侧偏门的防守,瞬间空了大半,只剩百余名老弱金兵,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