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搜房风波后,付芷柔在公寓里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幽灵。她不再试图与傅斯年沟通,甚至尽量避免与他碰面。她将自己大部分时间关在重新整理好的主卧里,或是去那间几乎无人使用的书房,翻阅一些晦涩难懂的商业书籍——这并非出于兴趣,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胃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她总是偷偷加大药量,脸色也愈发苍白,只是在这座无人真正关心她的牢笼里,无人察觉。
傅斯年似乎也刻意忽视她的存在。他依旧忙碌,偶尔回来,身上有时会带着不属于公寓的,淡淡的女士香水味。付芷柔闻到过,那味道甜腻,与林薇薇惯用的如出一辙。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开,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平静在一周后被打破。
这天傍晚,傅斯年难得准时回来,身后还跟着提着好几个奢侈品纸袋的助理。他将纸袋随意放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扫过正从书房出来的付芷柔,语气是惯常的、不带感情的命令:
“明晚跟我去参加一个宴会,陆家的,陆衍生日。”
付芷柔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应。她并不想去,那种场合对她而言,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公开处刑。圈子里谁不知道她这个傅太太名不副实?谁不知道傅斯年心尖上的人是林薇薇?
见她不语,傅斯年眉头蹙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怎么?不愿意?别忘了你的身份,傅太太该尽的义务,躲不掉。”
义务。又是义务。
付芷柔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讥讽。她抬眼,看向那些纸袋,里面是某个顶级品牌的礼服和配饰。“我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傅斯年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一丝满意,但这份满意很快被接下来的话打破:“薇薇也会去。陆衍亲自邀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警告,“到时候,注意你的言行,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不愉快。”
原来如此。带上她,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和睦。而林薇薇,才是他真正想要陪伴在侧、介绍给朋友的人。
付芷柔的心早已麻木,连一丝多余的痛感都欠奉。“好。”她只回了一个字,转身便想上楼。
“礼服和鞋子都在这里,试试,不合身让设计师连夜改。”傅斯年在身后补充。
付芷柔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
第二天晚上,傅斯年带着付芷柔抵达陆家位于半山的豪华别墅时,宴会已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名酒、雪茄与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
付芷柔穿着一身傅斯年准备的香槟色露肩长裙,裙摆缀满细碎的晶片,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却衬得她过分苍白的脸更加没有生气。她挽着傅斯年的手臂,脸上是练习了许久的、标准而疏离的微笑。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复杂,有探究,有好奇,更多的,是隐晦的同情和看戏的意味。
傅斯年显然也感受到了,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矜贵从容。他带着她,与几个相熟的长辈和商业伙伴打了个招呼,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礼节周到。
付芷柔全程配合,言简意赅,不多说一句。她能感觉到,傅斯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定格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付芷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又冷又疼。
林薇薇穿着一身洁白的羽毛短裙,俏丽又纯洁,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天鹅。她正和陆衍、秦昊等几个傅斯年的兄弟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甜美无害的笑容。陆衍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傅斯年的视线,立刻露出一个依赖又欣喜的表情。
傅斯年几乎是立刻就想走过去。
付芷柔却在此刻,轻轻抽回了挽着他的手。
傅斯年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眼神带着疑问和不悦。
“我去下洗手间。”付芷柔语气平静,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她需要透透气,这个虚伪浮华的地方,以及那刺眼的一幕,让她胃里翻腾得厉害。
她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站了一会儿,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却也让胸口的窒闷稍微缓解。
“哟,这不是我们傅太太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一个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付芷柔回头,是陆衍。他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里面有点闷。”付芷柔不欲与他多言。
陆衍却走近一步,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她:“嫂子,一个人多没意思,喝一杯?今天可是我生日,给个面子?”
付芷柔看着那杯金黄色的液体,胃部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她的胃病根本不允许她喝酒。
“谢谢,我不喝酒。”她婉拒。
陆衍却不肯罢休,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逼迫:“怎么?嫂子这是不给我面子?还是……看不上我陆衍的酒?”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听清。
一些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付芷柔抿紧了唇。她知道陆衍是故意的,他向来是林薇薇的拥护者,找她麻烦是常态。
就在这时,傅斯年和林薇薇也走了过来。林薇薇自然地挽住傅斯年的另一边手臂,关切地问:“斯年,怎么了?陆衍,你别为难芷柔姐姐,她可能只是不舒服。”
她总是这样,适时地出现,扮演着善良解围的角色。
陆衍哈哈一笑:“我哪敢为难嫂子啊!就是请她喝杯酒嘛!斯年,你看你太太,架子是不是太大了点?连杯生日酒都不肯赏脸。”
傅斯年的目光落在付芷柔身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责备。在这种场合,拒绝寿星的敬酒,确实会被视为失礼。
“付芷柔,陆衍敬你酒,你就喝一点。”他冷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付芷柔看着傅斯年,看着他那双冰冷的、没有丝毫关切的眼睛,再看看他身边依偎着的、眼底带着隐秘得意的林薇薇,以及一旁看好戏的陆衍。
胃部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她。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喝,等待她的将是傅斯年更深的厌烦和事后可能的惩罚,以及这些人更多的嘲讽。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她伸手,接过了陆衍手中的那杯香槟。
“陆少生日快乐。”她轻声说,然后,在傅斯年、林薇薇、陆衍以及周围人或惊讶或看好戏的目光中,仰起头,将杯中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辛辣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像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到胃里。瞬间,胃部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姿,没有当场失态。
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她将空酒杯塞回愣住的陆衍手中,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抱歉,失陪一下。”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甚至没有看傅斯年一眼,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林薇薇假惺惺的声音:“斯年,姐姐她好像真的不舒服……”
以及傅斯年冷淡的回应:“不用管她,扫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付芷柔再也支撑不住,扑到洗手台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痛楚几乎要撕裂她。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苦和喉咙里的腥甜。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失去血色的女人。
恨意,如同藤蔓,在这一刻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傅斯年,林薇薇,陆衍……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羞辱,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
镜中的女人,眼底燃起幽暗的、誓要焚尽一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