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后的几天,付芷柔一直缠绵病榻。
那杯香槟像是一道催命符,彻底引爆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胃。剧烈的疼痛几乎日夜不休,呕吐变得频繁,有时甚至能看到呕吐物中夹杂着可怕的血丝。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更是瘦骨嶙峋,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她拒绝了张妈要叫家庭医生的提议,只是固执地,加倍地服用着止痛药和胃药。那些药片像是石沉大海,只能短暂地麻痹神经,却无法阻止病魔在她体内疯狂的侵蚀。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胃病了。
傅斯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也或许知道了,但并不在意。毕竟,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在装病博取同情,或者是因为宴会上的失态而在闹脾气。这座华丽的公寓,对于病中的她而言,与冰冷的坟墓无异。
只有张妈,每天按时送来严格按照林薇薇喜好准备的、清淡得近乎无味的粥和小菜,看着付芷柔几乎无法下咽的模样,偷偷叹气,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却也不敢多做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付芷柔心中越来越清晰。她必须去医院,做一个彻底的检查。无论结果如何,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种悬而未决的,一步步滑向深渊的感觉,比明确的绝症更让人恐惧。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换上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遮住过于突出的锁骨和苍白得可怕的脖颈。她没有叫傅家的司机,而是自己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她不想让傅斯年,尤其是林薇薇,知道她去医院的事情。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明媚,行人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而她,却感觉自己像是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残烛,与这个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挂号,等待,问诊。医生听着她描述的症状,眉头越皱越紧。
“持续性的剧烈疼痛,体重锐减,呕血……”医生神色凝重,“情况可能不太乐观,需要立刻做胃镜和病理切片检查。”
付芷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好。”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当冰冷的胃镜管道伸入喉咙时,她抑制不住地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内心那无法言说的恐慌和孤寂。别人做检查,都有家属在门外焦急等待,而她,只有自己。
检查结束后,她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看着墙上红十字的标志,看着来来往往、面色或焦急或痛苦的病人和家属,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付芷柔,怎么就活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叫到了她的名字。
她走进诊室,主治医生拿着几张报告单,脸色沉重。
“付小姐,请坐。”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眼神里的惋惜却掩饰不住。
付芷柔依言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根据胃镜和病理切片的结果……”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确诊是胃癌。”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从医生口中说出来时,付芷柔还是感觉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词语——“晚期” “广泛浸润”,“淋巴转移” “预后不佳”…
晚期……胃癌晚期……
她才二十多岁,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要仓促地走向终点了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和麻木。
“……目前的情况,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尽快住院,进行姑息性化疗和支持治疗,尽可能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医生的话语重新变得清晰。
生存期?生活质量?
付芷柔在心里惨淡地笑了。她还有生存期可言吗?她还有生活质量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诊断书的。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冰冷地宣判了她的死刑。
“谢谢医生。”她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然后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她却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寂静无人的荒原上,四周是呼啸的寒风。
她捏着那张诊断书,指尖冰凉。该怎么办?告诉傅斯年?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只会觉得她在用绝症博取关注,或者冷漠地让她安心治疗,然后继续去陪他的林薇薇吧?
不,她不需要他的施舍,更不需要他假惺惺的怜悯。
她失魂落魄地朝着医院门口走去,脑子里一片混乱,对未来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就在她走到医院大厅,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远处,靠近产科门诊的VIP通道入口,傅斯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走出来。
是林薇薇。
林薇薇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孕妇裙,外面罩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开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光晕,那是一种被精心呵护,被深深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神情。
而傅斯年,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林薇薇,眼神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和紧张。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只手似乎还提着她的包和一些检查单据,姿态呵护备至,仿佛林薇薇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林薇薇偶尔娇嗔地嘟一下嘴,傅斯年便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那和谐,刺眼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付芷柔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
她刚刚拿到胃癌晚期的死亡通知,而她法律上的丈夫,此刻正陪着他的心上人,进行着幸福的产检,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一边是绝望的死寂,一边是孕育的希望。
一边是她独自面对病魔的冰冷,一边是他对别人无微不至的温暖。
巨大的反差,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打碎。
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她死死捏着手里那张诊断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扭曲、变形。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诊断书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竟然,还是哭了。
不是为这该死的绝症,而是为这彻头彻尾的,令人作呕的人生!
她看着那对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傅斯年小心翼翼地护着林薇薇坐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豪华轿车,看着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医院门口的车水马龙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付芷柔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她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停下。
她看着手里那张被泪水浸湿、揉得皱巴巴的诊断书,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如同祭奠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在肮脏的垃圾桶内。
最后一点希望,连同这张死亡宣判,一起,被她亲手埋葬。
她抬起头,望着医院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冰冷的决绝。
傅斯年,林薇薇……
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