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带着一身寒意回到公寓时,客厅里灯火通明。林薇薇正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电视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放下杯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这副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模样,精准地戳中了傅斯年内心那处因亏欠而格外柔软的地方。
“斯年……”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伸出手。
傅斯年快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眉头紧锁:“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语气中的关切毫不掩饰,与平日里对付芷柔的冷漠判若两人。
林薇薇顺势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小声啜泣起来:“我……我害怕。医生说前三个月最要小心,我总觉得心神不宁……一个人住在酒店,晚上听到一点动静都睡不着……”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斯年,我不能……不能让我们的宝宝有任何闪失啊。”
傅斯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眼底真实的惊惶,再想到她腹中那个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小生命,心中那点因她提出要搬进公寓而起的、微弱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付芷柔?那个心思恶毒、连薇薇过敏都要陷害的女人,怎么能让薇薇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薇薇现在的情况……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有我在。酒店确实不方便,我让张妈把主卧旁边的客房收拾出来,你先住下。那里阳光好,也安静。”
他自动忽略了那个真正的主卧女主人。在他心里,付芷柔的存在,早已变得无足轻重,甚至碍眼。
林薇薇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依赖又忐忑的模样:“真的可以吗?芷柔姐姐她……会不会不高兴?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再让你们之间产生误会……”她适时地表现出善良和为难。
“不用管她。”傅斯年语气冷了下来,“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你安心养胎最重要。”
与此同时,阴暗的客房里。
付芷柔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但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胃部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她的意志。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门外,隐约传来傅斯年温和的说话声和林薇薇矫揉造作的回应,以及张妈指挥人搬运行李的细微动静。她不需要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薇薇,终于登堂入室了。以孕育着傅家继承人的高贵姿态。
一丝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嘲讽弧度,在她嘴角悄然浮现。
好啊,来得正好。
她越是得宠,越是幸福,自己接下来的“死亡”带给傅斯年的冲击和后续的麻烦,才会越大!
疼痛稍缓的间隙,她挣扎着爬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摸索到书桌前。她拿出一个藏在旧书本夹层里的、不起眼的笔记本和一支最普通的铅笔。
摊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段时间搜集来的信息,都是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的。
“码头:西区,三号废弃位,监控盲区,晚10点后无人。”
“船只:远航号,王老三,定金已付三分之一,尾款见人即付。联系方式……”
“天气:关注下周低压槽,或有强对流天气。”
“药物:加大剂量,需支撑至约定日。”
……
她的手指在药物那一栏停顿了一下。胃药和止痛药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癌细胞扩散带来的剧痛,她必须加大剂量,哪怕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她没有选择,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在约定的时间,有足够的体力走到那个码头,完成那纵身一跃。
她仔细核对着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模拟那天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以及应对方案。如何避开可能的耳目?如何确保遗物能被发现但又不会被立刻冲走?接应的船只是否能准时在风暴中抵达预定位置?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是她用生命做赌注的唯一机会。
窗外,似乎传来林薇薇娇笑着指挥张妈摆放她那些名贵护肤品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隔音并不算太好的墙壁。
付芷柔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恨意如同毒藤,瞬间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怒。怒伤肝,更伤她这具早已破败不堪的身体。
她深呼吸,将翻涌的血气和恨意死死压回心底,转化为更冰冷的计算和更坚定的决心。
她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左手开始练习那种颤抖的、绝望的笔迹。她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好累……看不到光……”
“妈妈……对不起……”
“为什么……都不信我……”
“海水……会不会冷……”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破碎感,完美契合一个濒临崩溃、决意求死之人的心理状态。她写了几遍,挑选出最满意的一份,小心地撕成不规则的几片,却不完全分离,然后收进一个防水的小密封袋里。
这是重要的道具之一。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耗尽了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胃里的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她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拿出药瓶,看也没看,倒出比平时多一倍的药片,干咽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身体的痛苦,早已麻木。
此刻,支撑着她的,唯有那玉石俱焚般的恨意,和即将到来的、彻底的自由。
第二天清晨,付芷柔走出客房时,公寓里已经大变样。客厅里多了许多不属于她的、精致而娇气的摆设;空气里弥漫着林薇薇惯用的、甜腻的香水味;甚至餐厅的早餐,也完全变成了适合“孕妇”的、更加精细昂贵的餐点。
林薇薇坐在餐桌旁,小口吃着燕窝,看到付芷柔,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一丝怯怯的友好笑容:“芷柔姐姐,早。我让张妈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早餐,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付芷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与自己平日清淡饮食截然不同的早餐,没有理会她话语里隐含的示威和女主人的姿态,只是对张妈淡淡地说:“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她走到离林薇薇最远的角落坐下,沉默地喝着那杯白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傅斯年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林薇薇乖巧用餐,付芷柔沉默得像一抹背景。他径直走到林薇薇身边坐下,柔声问她昨晚睡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完全无视了角落里的付芷柔。
付芷柔低垂着眼睫,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需要忍耐。
必须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扮演好这个透明人、受气包的角色。
她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姐姐,”林薇薇却突然叫住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我有点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梅花糕了,听说要排很久的队……斯年工作忙,能不能麻烦你……”
傅斯年闻言,立刻看向付芷柔,眼神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薇薇想吃,你去买一趟。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让她这个正牌妻子,去给登堂入室的小三买零食?
付芷柔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但她只是顿了顿,然后低声应道:“好。”
她没有看他们任何人,转身离开了公寓。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她没有立刻去城西,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拿出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老板吗?”她压低声音,“是我。尾款我会准时准备好。风雨无阻,请务必准时。”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她挂断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梅花糕?她当然会买。
这或许,是她能孝敬这位傅家未来继承人母亲的,最后一点心意了。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领,朝着与城西相反的方向——那家她偷偷联系过的、可以快速变卖最后几件首饰的当铺走去。
每一步,都走在复仇与自我毁灭交织的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