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冰冷,如同傅斯年最后离去时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深深沁入付芷柔的骨髓。那记耳光的灼痛似乎已经麻木,胃部的绞痛也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变得模糊,唯有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呼啸着刺骨的寒风。
芷心文创……没了。
外公慈祥的面容、母亲温柔的叮嘱、童年在那间充满墨香和手工纸张气息的小公司里玩耍的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啪”地一声,捏得粉碎。连最后一点可供凭吊的实体,都被傅斯年轻描淡写地夺走,当作安抚另一个女人的工具。
恨吗?
这个字眼已经太过苍白。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与死亡毗邻的平静,一种将所有情感、所有希望都彻底焚毁后,剩下的、冰冷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不知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祠堂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张妈,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和几片面包,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忍。
“太太,您……您吃点东西吧?这都一天一夜了……”张妈的声音带着哽咽,将东西放在付芷柔身边,“先生他……他也是气头上,等林小姐情况稳定了,或许……”
“张妈。”付芷柔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打断了张妈试图安慰的话语,“我没事。”
她抬起头,黑暗中,张妈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东西拿走,我不饿。”付芷柔继续说,“谢谢你,张妈。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张妈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付芷柔那双在幽绿烛光下仿佛凝结了寒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水和面包放在一旁干净的地面上,低声说:“太太,您……您要保重身体啊……”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祠堂重新恢复了寂静。
付芷柔没有去看那些食物和水。她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饥饿,寒冷,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她走到祠堂那个小小的、供奉着傅家祖先牌位的神龛前——尽管她觉得无比讽刺。
她看着那些冰冷的、陌生的名字,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忏悔,不是屈服。
这是一场祭奠。
祭奠她死去的爱情。
祭奠她逝去的尊严。
祭奠她被迫放弃的健康。
祭奠她刚刚被夺走的,最后的念想。
也祭奠……那个曾经天真、曾经对爱情和婚姻抱有幻想的、名叫付芷柔的自己。
她闭上眼,外公和母亲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没有流泪,只是用冰冷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遍划着报仇两个字。指尖磨破,渗出的鲜血混着灰尘,留下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外公,妈妈……”她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对不起,是芷柔没用,守不住你们留下的东西……但是,请你们在天上看着。看着那些欺我,辱我,夺我一切的人,如何……付出代价!”
“我付芷柔在此立誓,今日所受之辱,所失之物,他日必百倍索还!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股冰冷的、决绝的力量,仿佛随着这无声的誓言,重新注入了她破败的身体。
祭奠结束。
从此刻起,付芷柔已死。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她重新坐下,不再理会身体的抗议,开始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梳理她的假死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必须严丝合缝。
时间: 明天晚上。天气预报显示,将有一场罕见的秋季暴风雨,完美符合“绝望投海”的氛围,也能最大限度地干扰可能的搜救和视线。
地点: 西区三号废弃码头。监控盲区,夜间无人,接应船只远航号已确认会在附近海域等待信号。
道具: 准备好的遗书碎片、常穿的白色连衣裙和鞋子,最后一点现金和伪造证件。
障碍: 如何在不引起傅斯年和林薇薇注意的情况下离开公寓?祠堂的门虽然锁着,但张妈有钥匙。或许可以利用张妈的同情心……
正思索间,胃部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痉挛猛地袭来,痛得她瞬间蜷缩在地,冷汗如瀑,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行……还不能倒下……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药瓶,将里面剩下的所有药片,一股脑儿全部倒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物的苦涩和过量服用带来的眩晕感暂时压制了那蚀骨的疼痛。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脸色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死灰。
她知道,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癌细胞正在疯狂地吞噬她最后的生命力。
必须……就在明天!
第二天清晨,祠堂的门再次被打开。出乎意料的是,来的不是张妈,而是傅斯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冷漠地扫过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鬼的付芷柔。
“签字。”他将文件扔到付芷柔面前的地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那是芷心文创的股权无偿转让协议。
付芷柔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心脏像是又被刺了一刀,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上面的条款,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捡起了旁边张妈昨天留下的、那支她用来练习遗书的铅笔。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在傅斯年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她在乙方签名处,用那种练习了无数次的、带着绝望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付芷柔三个字。
字迹歪斜,无力,如同她此刻的生命。
写完,她将笔扔开,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傅斯年弯腰捡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似乎满意了。他看了一眼付芷柔,眼神里依旧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冷漠。
“看好她。”他对门外的保镖吩咐了一句,然后拿着那份象征着掠夺与践踏的协议,转身离开。
祠堂的门,再次关上。
付芷柔看着那扇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极致诡异的弧度。
签了。
她把付芷柔这个名字,连同过去的一切,都签给了魔鬼。
那么今晚,这个魔鬼,就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积蓄最后的力量,等待夜幕和风暴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