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0:59

白日在一种死寂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祠堂里感觉不到外界的阳光,只有电子烛火那永恒不变的幽绿的光芒,映照着付芷柔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冰冷苍白的脸。她没有再进食一滴水,一粒米,所有的能量都被用来对抗身体内部疯狂的疼痛和维持大脑最后一丝清明。

胃部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的意志。过量服用的药物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眩晕,耳鸣,恶心感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斑。她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她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但她不能倒下。

复仇的执念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死死钉住了她即将涣散的意识。

她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傅斯年似乎一早就出门了,大概是去处理公司转让的手续,或是陪伴受惊的林薇薇。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张妈偶尔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傍晚时分,窗外开始传来隐隐的风声,起初是低沉的呜咽,逐渐变得尖锐呼啸。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风暴,如期而至。

付芷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时候到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长时间的饥饿、寒冷和病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栽倒。她扶住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脱下身上那件属于傅太太的、质料精良却冰冷无比的家居服,换上了提前藏好的、那件第一次见傅斯年时穿的白色连衣裙。裙子已经有些旧了,洗得发白,穿在她过分消瘦的身体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形销骨立,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幽魂。

她将最后一点现金、那张伪造的身份证明和与母亲的合影,用防水袋封好,紧紧绑在大腿内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气,虚脱般地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咆哮。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离开这座公寓,前往那个预定的终点。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手,轻轻敲了敲祠堂厚重的木门。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风雨声和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张妈担忧的脸露了出来。

“太太?您……您有什么吩咐?”张妈看着付芷柔换上了陌生的旧裙子,脸色惨白得吓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付芷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麻木,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异常的平静。

“张妈,”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要被风雨声掩盖,“我……我想出去一趟。”

“出去?现在?外面那么大的风雨,您要去哪儿啊?”张妈惊愕地压低声音,“先生知道了会怪罪的!而且您的身体……”

“就一会儿。”付芷柔打断她,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又像是最后的告别,“我去……买点药,胃疼得厉害……附近的药店,很快就回来。求你。”

她捂着胃部,眉头因真实的痛楚而紧蹙,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她的眼神太过悲凉,太过决绝,让张妈的心狠狠一揪。想到她近日遭受的种种,想到先生那般无情,连药都不让她好好吃,张妈的心软了。或许……让她出去透透气,买点药也好,总比憋在这个阴冷的祠堂里强。

“那……那您快去快回,从后门走,别让其他人看见了。”张妈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还偷偷塞给她一把旧伞和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拿着,太太,买点热乎的东西吃……”

“谢谢。”付芷柔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接过伞和钱,没有再看张妈一眼,侧身,融入了走廊的昏暗之中。

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佣人通道和后门。狂风裹挟着雨水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寒意。

推开沉重的后门,暴风雨瞬间吞噬了她。单薄的衣裙几乎在几秒钟内就被彻底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狂风几乎要将她连人带伞卷走,她费力地撑开那把破旧的伞,却如同螳臂当车,伞面瞬间被掀翻,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扔掉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胃部的剧痛在寒冷和疲惫的刺激下,如同有无数把刀子在同时翻搅,让她几乎直不起腰。视线因为疼痛和雨水变得模糊,脚下的积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夜已深,加上恶劣的天气,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摇曳的光晕,如同鬼火。

她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避开主干道的监控,踉跄着朝西区那个废弃的码头走去。身体越来越冷,力气正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她只能靠着一股恨意支撑着,不断在心里默念:坚持下去,就快到了……傅斯年,林薇薇,你们等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终于看到了那片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荒凉阴森的废弃码头。锈蚀的钢架如同巨兽的骸骨,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海浪咆哮着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是这里了。

她走到码头边缘,脚下是翻涌着白色泡沫的、墨黑色的海水,深不见底。狂风卷起她的裙摆和湿透的长发,让她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帜。

她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囚禁了她三年、埋葬了她一切的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迷蒙的雨幕后扭曲变形,如同一个遥远而虚假的梦。

够了。

真的够了。

她深吸一口混合着海腥味和雨水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

脱下了脚上那双早已湿透、沾满泥泞的软底鞋,整整齐齐地放在码头边缘显眼的位置。

脱下湿透的外套,轻轻覆盖在鞋子上。

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取出那几张用左手写就、撕扯过的遗书碎片,小心地塞在外套口袋边缘,确保它们不会被风雨立刻卷走,但又能在后续的现场勘查中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完美地指向一个不堪重负、选择投海自尽的绝望女人。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防水电子表,时间快到了。

她不再犹豫,面向那片咆哮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纵身一跃!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被风雨声和海浪声吞没。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了她,挤压着她,掠夺着她肺部最后一点空气。咸涩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窒息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虚弱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意识在迅速抽离,身体的疼痛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以及……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

然后,便是彻底的虚无。

……

几个小时后,风势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

傅斯年回到公寓,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薇薇靠在他怀里,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先生!太太……太太她不见了!”张妈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迎上来,手里还捏着那张被雨水泡烂的百元钞票。

傅斯年眉头一皱:“不见了?什么意思?”

“她说胃疼……出去买药……就从后门走的,可是……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张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自责。她隐瞒了是自己放走付芷柔的事实。

傅斯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立刻派人四处寻找,同时联系了警方。

不久后,坏消息传来。在西区废弃码头,发现了付芷柔的鞋子和外套,以及一些疑似遗书的碎片……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那艘名为远航号的偷渡船,已经悄然驶离了港口,破开依旧汹涌的波浪,朝着公海的方向驶去。

船舱内,昏迷不醒的付芷柔被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她旁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个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浑身冰冷的女人。

风暴之夜,付芷柔已葬身海底。

而阮清辞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