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无边的冰冷和黑暗中率先回归的。
付芷柔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冻结在万载寒冰中的碎片,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灵魂在虚无中飘荡。咸涩的海水似乎还堵塞着她的口鼻,窒息感如影随形。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紧接着,是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厚重水层的人声,还有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引擎轰鸣,这声音与她记忆中那艘老旧偷渡船远航号嘈杂的柴油机声截然不同。
然后,是触觉。
一种温暖的、干燥的包裹感,取代了记忆中那蚀骨的冰冷。身下是难以置信的柔软,身上覆盖着轻暖却妥帖的织物。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通过手背的血管,注入她几乎僵死的身体。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净的 ,带着柔和光晕的白色天花板,造型简洁优雅,绝非她所熟悉的任何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却又混合了某种安神香氛的味道,清新而宁谧。
她转动干涩无比的眼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宽敞、装潢低调却处处透露着奢华的舱室。巨大的舷窗外,是蔚蓝无垠的大海和晴朗的天空,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她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一些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这里……是哪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海水,是窒息的痛苦,是意识消散前似乎看到的一束模糊灯光和入水声……那艘约定好的远航号呢?王老三没有接到她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计划失败了?她被其他人救了?那她的死亡岂不是……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虚弱的心脏,让她呼吸急促起来,监控仪器立刻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清冽的男声在一旁响起,打破了她的慌乱。
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和米色长裤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经济报告的文件,姿态闲适却并不懒散。见他看来,他放下文件,站起身走了过来。
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身形颀长挺拔。当他走近,阮清辞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不同于傅斯年那种带有侵略性和冷厉的俊美,他的五官更加深邃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润,眼神清澈而沉稳,像不见底的深潭,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感。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看了一眼监测屏幕,然后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轻柔而尊重,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烧已经退了,但情绪不宜激动。”他收回手,声音平和,“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阮清辞(付芷柔)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转身从旁边的恒温柜里取出一杯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沾湿,轻柔地滋润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那细致的动作,带着一种她久违了的、被人珍视的呵护感。
湿润感缓解了唇部的疼痛,他这才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让她小口啜饮。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舒缓。几口温水下肚,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谢……谢……”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几乎被窗外的海浪声掩盖。“这里……是?”
“不客气。”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周身那种清贵疏离的气质,“我叫顾景深。你现在在我的私人游轮星澜号上。大约三十六小时前,我们在偏离常规航线的海域发现了你,当时你抱着一块断裂的木质舱板,已经失去意识,情况非常危急。”
木质舱板? 阮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远航号上的东西!难道……
顾景深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那片海域在前夜经历了罕见的强对流天气,风浪很大。我们发现你时,附近并没有其他船只的踪迹。根据洋流和你的体力判断,你很可能在海上漂浮了超过十个小时。”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更多的是陈述事实的冷静,“能在那样的风暴和低温中存活下来,是个奇迹。”
阮清辞闭上了眼睛,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如此。
那场她寄予厚望的风暴,不仅为她提供了掩护,也成为了葬送她原计划的元凶。猛烈的风浪使得接应的远航号要么根本无法准时抵达预定地点,要么在恶劣天气中自身难保,甚至可能已经……而她,则在黑暗和混乱中被海浪冲离了方向,与接应船只失之交臂。
阴差阳错。
她精心策划的假死脱身,差点变成了真死。而救起她的,也不是原先安排的、通往东南亚某个混乱港口的偷渡船,而是这艘显然属于顶级权贵的私人游轮。
计划出现了巨大的偏差。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再次睁开眼,看向顾景深。那双曾经盈满绝望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艰难地燃起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重要的是未来。她需要一个全新的、毫无破绽的身份,而眼前这个男人,或许能提供她所需要的土壤。
她用尽力气,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阮……清……辞……”
这是我的名字。与过去“付芷柔”彻底割裂的名字。
顾景深看着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探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名字背后的故事:“好,阮清辞小姐。”
他没有问她为何落海,没有问她来自哪里,更没有对她那糟糕的身体状况流露出过度的同情或怜悯。这种恰到好处的尊重和距离感,让阮清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的……身体……”她艰难地询问,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仍需要确认。
顾景深的脸色稍稍凝重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坦诚:“我的随船医生已经为你做了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你身体极度虚弱,有严重营养不良、失温症和多处软组织挫伤。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带着医者的冷静和告知的义务,“胃部的影像和血液检查结果显示……是胃癌,而且……已经晚期,有扩散迹象。”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晚期和扩散这两个词真真切切地从顾景深口中说出来时,阮清辞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果然……连老天爷给她的时间都如此吝啬。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哭泣,没有尖叫,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顾景深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体内,蕴藏着一种极其坚韧的、甚至是偏执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阮清辞才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如果放弃治疗,可能只有几个月。”顾景深没有隐瞒,“但如果接受最顶尖的、系统的治疗,包括靶向药物、化疗以及可能的相关支持疗法,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我的医疗团队在这方面是顶级的,设备也很齐全。但过程会非常痛苦,而且……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他看着她,补充道:“这取决于你,阮小姐。是选择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还是……搏一个微小的可能。”
安静地走完?
阮清辞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弧度。
她怎么可能安静地走完?傅斯年和林薇薇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享受着从她这里夺走的一切!她就算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搏一个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抓住!她要活着!活着看到那对狗男女的下场!
“治。”她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双看向顾景深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和恨意交织的火焰,“无论多痛苦……我都接受。”
顾景深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心中微动。他见过太多在绝症面前崩溃或乞求的人,却很少见到如此……将恨意化为求生动力的人。
“好。”他点了点头,“我会立刻安排医疗团队制定详细方案。星澜号会全速驶向最近的、拥有顶级医疗设施的私人岛屿。在那里,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治疗。”
他顿了顿,看着她瘦削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现在,你需要休息。积蓄体力,接下来的战斗,会非常艰难。”
阮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刚刚得知病情的冲击,让她很快再次陷入了昏睡。
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几个念头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接应失败,是意外,也是天意。
顾景深……一个神秘的变数。
活下去,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