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吹灭了别院里半盏灯。
苏云清站在廊下,望着眼前这座精致却空旷的院落,柳眉微蹙。
说是“暂避”,实则是软禁。
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鸟雀,看似安全,实则生死都捏在别人手里。
“王爷给的‘庇护’,我不需要。”她转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想知道,王爷说的,能给我合法查案的身份——是什么?”
萧玄瑾斜倚在凭栏上,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
他闻言轻咳两声,递过来一份文书,猩红的亲王印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钦差行辕记事官。”他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虚九品,无实权。但,有随案录证、调阅卷宗之权。”
苏云清接过文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那印痕边缘,触感粗糙,带着不规则的纹路。
这并非朝廷正式敕令,而是亲王私设的机构,游走于律法之外,说是“合法”,实则行走在灰色地带。
她抬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萧玄瑾深不见底的眼眸。
“王爷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给我下套?”
萧玄瑾轻笑,笑容带着一丝凉薄:“本王只是在给你一把刀。用得好,能剖开脓疮;用不好……会先割了自己的手。”
苏云清不再言语,只是将那份薄薄的委任状收入袖中。
她明白,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她有没有掀翻棋盘的魄力,也赌的是萧玄瑾有没有陪她一起豪赌的决心。
第二日,刑部主事沈砚奉命调查军粮失窃案。
刑部大堂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站在堂中,面色凝重,将搜集到的证据一一呈上。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哼打断。
“沈主事,你越俎代庖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阴鸷的老者站了出来,正是御史台的崔御史,他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如刀,“军粮乃兵部管辖,你刑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沈砚面色一僵,显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他拱手道:“崔御史言重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圣上的命,还是某些人的授意?”崔御史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
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引火烧身。
角落里,苏云清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透明人。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官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堂上的一切。
退堂时,沈砚神色疲惫,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
苏云清却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悄无声息地将两张折叠好的纸,塞入了他的袖中。
那上面,是她熬了几个通宵的成果:一张南仓三年损耗数据与兵部领粮记录的对比折线图,另一张是脚夫口供时间戳的比对表。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心之人,从中窥见一丝端倪。
当晚,刑部衙门的灯火亮了一夜。
沈砚独自一人,将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他眉头紧锁,眼神越来越亮。
终于,他发现了一条隐藏在数据背后的惊天秘密——有一条漕运路线,竟然每月固定少交三船粮食!
而且,那些签收的章纹,也存在着细微的伪造痕迹!
这些证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指军粮贪腐案的核心。
而这些,仅仅出自一个九品小吏之手,简直不可思议。
苏云清没有坐等沈砚的回应。
她知道,想要扳倒崔御史这样根深蒂固的势力,光靠沈砚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需要一个能将这件事推上风口浪尖的机会。
于是,她转头扎进了南仓的底层,开始走访那些曾经参与过军粮转运的老仓丁。
她没有用高官厚禄去诱惑他们,也没有用严刑峻法去逼迫他们。
她用的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工分换药”。
每提供一条有用的线索,就能为他们患病的家人,尤其是孙儿,兑换一剂珍贵的汤药。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
就这样,七天时间,她像一个辛勤的织网人,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她拼凑出了一个隐秘的流程:军粮出库后,并非直接运往边关,而是先经由一处废弃的码头中转,再由一些民间的商船“代运”,而这些所谓的“代运”,实际上就是就地倒卖。
而最关键的证据,是一本被藏在米袋夹层中的《转运流水簿》。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批军粮的流向,以及每一笔赃款的分配。
在其中一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字——“崔府抽成二成”。
苏云清将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军粮流失路径推演图》,连同那些伪造印章的拓片样本,一并呈交给了萧玄瑾。
她看着萧玄瑾,眼神平静而坚定:“王爷,证据确凿,请王爷推动立案。”
萧玄瑾却摇了摇头,他拿起那份《推演图》,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现在递上去,只会被压下。”他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要让这件事‘不得不查’。”
苏云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瑾的意思。
当夜,一艘运送伪劣军粮的商船,在江心突然起火,火势蔓延迅速,很快便将整艘船吞噬。
数十名民夫落水,哭喊声、呼救声响彻江面,场面一片混乱。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黑心商人,丧尽天良!”
“军粮都能造假,朝廷还有什么不能造假?”
“严惩贪官,还我血汗钱!”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力量,冲击着朝堂。
舆论沸腾之际,沈砚终于抓住机会,上疏弹劾崔御史。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案,并将案件移交都察院与刑部联合办案。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几日后,一纸传票,送到了苏云清的手中。
她要作为“证人”,被传唤出庭。
刑部大堂上,崔御史高坐堂上,眼神阴冷地盯着站在堂下的苏云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一介女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崔御史那一声“一介女流”,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慌张。
苏云清听在耳中,只觉得可笑。
这老家伙,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何德何能?”苏云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没有起身,而是从容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巨大的绢布,轻轻一抖,便铺在了公堂中央。
那是一张精细无比的全国屯田赋税漕运联动模型图!
红线如同血管般,标注着资金的流向;蓝线像是河流般,标注着实物的流转;绿线则像是一张张无形的网,标注着人员勾结的节点。
整个大业王朝的经济命脉,仿佛都被她浓缩在了这一张图上。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张图上,包括高坐堂上的主审官,刑部侍郎张大人。
张大人盯着那张图,久久不能言语。
他虽然也主管刑部,但对于经济运作,也只能算是略懂皮毛。
而苏云清的这张图,简直是将所有细节都扒了个底朝天,让他叹为观止。
苏云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大人说我无能,那请您告诉我,过去三年,户部拨付的八十万石‘备荒粮’,为何在地图上消失了?”
消失了!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崔御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小女吏,竟然掌握了如此关键的证据。
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了军粮是意外失火,再把责任推给几个替罪羊,就能蒙混过关。
但他却忽略了,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
公堂之外,风雨欲来。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一般,匆匆奔向城东崔府。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