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云清独坐灯下,灯芯哔哔作响,映衬着她清冷的侧脸。
桌面上,一幅巨大的《权力利益网络全景图》跃然纸上:世家、御史、兵部、户部、甚至还有后宫……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利益的光芒。
她用炭笔在“相府”一角重重画下一圈,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你们以为我在查粮,”她朱唇轻启,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其实,我在挖根。”
忽地,窗外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寂静。
一支羽箭,带着凛冽的寒气,精准地钉入门框,箭尾还绑着半页烧焦的账册残片——正是当年柳溪屯大火中遗失的部分!
那场大火,烧毁了无数证据,也几乎断了她追查真相的线索。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残破的纸页,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触感和淡淡的焦糊味。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展开,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上面清晰地写着一笔流向“宫中某殿”的银钱记录,数额巨大得令人咋舌。
那墨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用途——“添置贡品”。
而经手人的印章,赫然是当今皇后闺名!
那娟秀的字体,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指后宫深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呜呜”地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苏云清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细长,宛如一个手执利剑的孤胆之人,正面对着整个黑暗的朝堂。
这半页账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她紧紧攥着那页残片,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揉进血肉里。
这不仅仅是一笔账目,更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通行证,也是一张随时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看来,这趟浑水,我是趟定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大人,查到了!”门外传来刘老栓急促的声音,“那页烧焦账册…”
刘老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震惊:“大人,那账册…那账册用的,是内库专用的青檀纸!”
苏云清心中一沉,青檀纸,那可是只有皇室和极少数重臣才能使用的贡品。
这半页账册的来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墨迹呢?”她追问道,眼神锐利如刀。
“卑职找了府里最好的笔迹先生辨认过,与皇后娘娘近侍的笔体,八成相似!”刘老栓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云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后!
她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后宫!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此时揭发,无异于以卵击石,分分钟被灭口的节奏啊!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行,不能硬碰硬,得另想办法。
“这件事,谁也不要声张。”她吩咐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刘老栓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大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苏云清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只是…时机未到。”
她踱步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
“大人,荣亲王求见。”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苏云清微微一怔,萧玄瑾?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片刻后,萧玄瑾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什么都和他无关。
“苏大人深夜还在忙碌,真是辛苦。”他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苏云清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那半页烧焦的账册递给他。
“王爷看看这个。”
萧玄瑾接过账册,仔细端详了一番,眼神微微一变。
“这…”
“王爷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云清淡淡地说道。
萧玄瑾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苏大人打算怎么办?”
“我已触及逆鳞,不宜再留。”苏云清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权力斗争的旋涡,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最好的选择,就是抽身而退。
萧玄瑾凝视着她良久,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你知道为何历代首辅皆出自翰林吗?”他忽然问道。
苏云清一愣,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们有才,而是因为他们懂得‘何时闭嘴’。”萧玄瑾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沉默,是…放火。”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铜牌,递给苏云清。
“去一趟户部档案库——那里藏着三十年来的‘白粮黑账’。”
苏云清接过铜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隐秘的符号。她抬起头,
萧玄瑾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记住,有些事情,只有烧起来,才能看得更清楚。”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苏云清独自站在房间里,望着手中的铜牌,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期待。
第二天,苏云清乔装成一名普通的誊录女吏,混入了户部档案库。
档案库里堆满了积年累月的旧档,灰尘弥漫,气味难闻。
苏云清强忍着不适,开始在如山的卷宗中搜寻。
她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找到萧玄瑾所说的“白粮黑账”。
她依据前世学到的“双栏记账法”原理,仔细筛选着每一份卷宗,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天的努力,她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一些标记着“已焚毁”的卷宗,竟然没有相应的销毁记录!
这明显不符合规矩。
她心中一动,立刻将这些卷宗挑了出来,仔细查阅。
果然,这些卷宗里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这些所谓的“已焚毁”的账册,记载着各大世家通过“虚报灾情”、“冒领屯田银”等方式,鲸吞国库的完整证据链!
苏云清越看越心惊,这些世家大族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侵吞国家财产!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些账册的副本拓印下来,藏在夹层衣袍中。
由于数量太多,她足足装了三大箱,才勉强装完。
眼看着天色渐晚,她知道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抱着三大箱账册副本,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却被一队巡夜的禁军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苏云清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强装镇定,佯装惊慌地说道:“军爷饶命,奴婢是户部的誊录女吏,奉命整理档案,现在要回家了。”
禁军统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打开箱子,让我们检查一下!”
苏云清心中一沉,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灵机一动,故意装作手忙脚乱的样子,将手中的一本《女诫》掉在了地上。
“哎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一边说着,一边慌忙地去捡书。
禁军们看到掉在地上的是《女诫》,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教女人三从四德的书!”
“这年头,还真有人看这种东西啊!”
趁着他们哄笑之际,苏云清悄然将一枚沾有磷粉的小铁片,投入了路边的枯井中。
磷粉遇水自燃,片刻后,枯井中便冒出了熊熊火焰!
“着火啦!着火啦!”
禁军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跑去救火。
苏云清趁机抱着三大箱账册副本,混入人群中,悄然离开了户部。
回到安全的地方,苏云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
她没有立即公布这些证据,而是决定先联合一些志同道合的官员,共同商议对策。
她想到了沈砚和周文远,这两人都是有改革倾向的中层官员,或许可以和他们合作。
于是,她秘密联系了沈砚和周文远,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庶政研议社”。
这个“庶政研议社”以讲学为名,定期分析财政弊病,提出改革方案。
在研议社里,苏云清将自己掌握的证据,以及自己对财政问题的分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沈砚和周文远。
她用图表展示了,如果推行改革,十年内可以使国库增收三倍,百姓赋税减半。
沈砚和周文远听了,无不震撼。
他们万万没想到,大业王朝的财政问题竟然如此严重!
有人颤声问道:“此策若行,岂非动摇百年根基?”
苏云清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动摇腐根,新芽如何生长?”
随着“庶政研议社”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新政的风声也渐渐传到了朝廷。
朝中那些保守派官员顿时大哗,他们无法容忍有人动摇他们的利益。
皇后借故裁撤了“钦差行辕”,崔御史的党羽更是煽动士林,攻击苏云清“牝鸡司晨,祸乱纲常”。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着一些奇怪的童谣:“女算盘,敲骨算,算尽天下不得安。”
就连昔日嘲讽过苏云清的林秀才,也披头散发地在市集上狂舞,高呼“天道不容逆伦”,最终被衙役拖走。
就在舆论最危急的时候,沿海三州因为试行了苏云清早前提出的“渔税包干制”,税收竟然翻了一倍,百姓也安居乐业。
沿海三州的刺史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授予苏云清功劳。
民意与实绩形成了对冲,皇帝的态度也开始松动。
一个雪夜,苏云清站在废弃的柳溪屯祠堂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雪夜,柳溪屯废弃祠堂。
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簌簌而落,给这片荒凉之地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苏云清一袭劲装,立于祠堂之前,猎猎风声吹动她的发梢,更衬托出她清冷决绝的气质。
她身旁,赫然是那三口装满“白粮黑账”的沉重木箱。
火光冲天而起,噼啪作响,将夜幕撕开一道口子,也映亮了苏云清那张如冰霜般冷峻的脸庞。
她亲手将一本本账册投入火中,纸张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灰烬,飞向夜空。
这哪是烧账本啊,分明是烧尽那些蛀虫的罪证,烧尽这腐朽王朝的遮羞布!
她不是在毁灭证据,而是在“焚账立誓”,宣告对旧秩序的彻底清算。
这是她苏云清的首辅之路,也是大业王朝浴火重生的开端!
远处,一抹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风雪之中。
萧玄瑾一袭玄色裘衣,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望着那冲天火光,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
“她烧的不是账,”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火焰越烧越旺,热浪滚滚而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在火堆旁,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悄然立起,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首辅署筹建处”。
这字迹略显稚嫩,带着几分戏谑,正是出自苏云清之手。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苏云清,就是要堂堂正正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风卷残焰,在夜空中肆意飞舞,隐隐约约,似有龙吟之声穿云而来,震慑四方。
苏云清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风雪中的萧玄瑾,朱唇轻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爷,你说,这火,能烧多久?”
萧玄瑾望着她,
那是什么东西?又预示着什么?
风雪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