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焚账后的第三天,京城就像一口沸腾的油锅,滋啦作响,处处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先是户部,鸡飞狗跳地,一口咬定档案库遭了贼,丢了重要的文件。
紧接着,禁军那帮大老粗也跟着瞎掺和,满大街搜捕“私录国档”的“胆大包天”的女吏。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可苏云清呢?
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那些账本的拓印副本,早就被她像宝贝似的转移走了。
她现在正猫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织坊里。
别看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名义上是个民间绣坊,实际上,却是她秘密组建的“庶政研议社”的秘密据点。
这天,她把沈砚、周文远等七个中低阶官员召集到了一起。
屋里光线昏暗,大家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气氛有些紧张。
苏云清“啪”的一声,把一张巨大的图纸拍在桌上,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张《三级稽核体系架构图》。
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各种箭头、线条交织在一起,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苏云清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图纸,开始侃侃而谈。
“这第一层,我们设立‘仓巡司’,由各部门的吏员轮流值班,专门负责稽查各地的粮仓和府库,做到实时监督,不留死角。”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这第二层,建立‘度支院’,把全国的财税数据全部集中起来,进行统一管理和分析。这样一来,就能及时发现问题,避免地方官员上下其手。”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指着图纸的最顶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我们要设立一个独立的‘审计台’。这个机构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专门负责对‘度支院’的数据进行复核,确保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简直就是一套全新的官僚体系!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还是沈砚忍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苏大人,这……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制改革了,这简直就是另立朝堂啊!”
“不是另立,是重建。”苏云清的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斩钉截铁,“如果朝廷不改,百姓就没有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阵阵涟漪。
就在苏云清紧锣密鼓地筹备新政的时候,杜明远也没闲着。
他奉命追查“焚账案”,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一路追踪到了织坊的外围。
不过,这个老狐狸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玩起了阴招。
他先是散布谣言,说苏云清勾结外邦,企图通过海贸换取兵甲,然后造反。
紧接着,他又花钱买通了一群市井泼皮,让他们在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大肆宣扬。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苏云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烧账本,就是为了掩盖自己通敌叛国的罪行!”
“可不是嘛!听说她还跟东瀛人勾结在一起,想要颠覆咱们大业王朝!”
这些谣言像瘟疫一样,迅速在京城蔓延开来,搞得人心惶惶。
苏云清听到这些传言,并没有慌乱。
她冷笑一声,心想:“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第二天,她就推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措——“透明账目日”。
她把柳溪屯三年来的田赋收支、南仓整改的成效、渔税包干的收益,全部绘制成通俗易懂的图表,然后张贴在京城各个坊巷的醒目位置。
为了让老百姓看得更明白,她还特意雇了一些说书先生,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俚语进行讲解。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看这张图!这红线,代表的是咱们老百姓辛辛苦苦交上去的粮食;这蓝线,代表的是官府把这些粮食用到哪里去了。你们仔细看看,这蓝线是不是有一大截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哎哟,还真是!这……这不就是进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了吗?”
“可不是嘛!你们再看看这张图,这是南仓整改前后的对比。以前,南仓的粮食都快发霉了,现在呢?堆得跟小山似的!”
老百姓们围着图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原来,咱们以前都被那些狗官给骗了!”
“这个苏云清,真是个好官啊!她这是在为咱们老百姓说话!”
“对!咱们不能听信那些谣言,要支持苏大人!”
短短几天时间,苏云清的口碑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百姓们纷纷称她为“女算盘”,对她赞不绝口。
周文远看到苏云清如此得民心,也深受感动。
他主动找到苏云清,献上了一条妙计。
“苏大人,现在正值春耕时节,我们可以借着‘春耕大典’的机会,向地方试点县发放《均田册样本》,以‘劝农’之名,行推行新政之实。”
苏云清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连夜组织人手,加班加点地刻版印刷。
这本《均田册样本》的内容非常详尽,包括土地丈量的方法、赋税折算的公式、灾损申报的流程等等。
为了方便老百姓使用,她还特意在每本册子里附赠一套简易的算具,包括一个木制的算盘和一套标准的斗量。
更让人感动的是,她在册子的末尾留了一段空白,并亲笔写道:“若有冤抑,可持此册赴京鸣鼓,吾必亲验其数。”
这消息一传开,六州十八县的小吏们都争先恐后地向京城索要《均田册样本》,称其为“苏氏农经”。
与此同时,沈砚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调阅了刑部的卷宗,想要查清当年镇北侯退婚的真相。
结果,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当年镇北侯退婚,竟然是皇后在背后一手策划的!
皇后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阻断相府与军方的联姻,以防止外戚坐大,威胁到皇权。
沈砚将这些证据交给了苏云清,并低声警告道:“苏大人,你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撕开皇权的遮羞布啊!你可要小心!”
苏云清沉默了良久,然后将这些资料小心地封存起来。
“我知道谁怕我,就知道该往哪里捅刀。”她淡淡地说道。
当天晚上,她亲笔撰写了一份《请开女子入仕途疏》。
在这份奏疏中,她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也没有强调男女平等,而是通篇都用数据说话。
“启禀陛下,臣经过调查发现,百年来,九品以下官职空缺高达七千二百三十六个。如果允许女子填补这些空缺,每年至少可以节省俸银八万两,并且可以将办事效率提升三成以上。”
她用冰冷的数据,撕开了朝廷虚伪的面纱。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她苏云清不是来争权夺利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要用自己的能力,证明女子也能为官,也能为国效力。
她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一定能够改变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偏见。
她写完奏疏,缓缓地放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但她毫不畏惧。
因为她坚信,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方的道路。
翌日清晨……翌日清晨,雄浑的鼓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肃穆的皇宫之外!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大业王朝森严的等级制度,也敲打着每个权贵的耳膜。
皇城朱红的大门前,聚集着数十名女子,她们衣着朴素,神情却无比坚定。
有饱经风霜的女塾师,有精打细算的账房婢,还有皮肤黝黑的农妇代表。
她们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被六州十八县小吏奉为至宝的《均田册》,眼神里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
“愿试吏选!愿效国用!”
一声声清脆而又坚定的呼喊,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守门的宦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劲头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地跑进宫里禀报。
这可是要变天了啊!
宫墙之内,御花园中,萧玄瑾一袭月白长袍,临窗而立。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皇宫之外那群如同星星之火般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指尖,摩挲着一枚古朴的铜牌,那是他当初赠与苏云清的信物。
如今看来,这枚铜牌,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她不再需要我的刀了……”萧玄瑾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欣赏,“她在给自己铸印!”
与此同时,京城东边一处隐秘的宅院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昏暗的密室中,户部郎中杜明远面色惨白,双手颤抖着,将最后一封联络密信投入火盆之中。
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精心布置的阴谋,在苏云清一连串的阴谋之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颤抖着拿起笔,蘸饱墨汁,在羊皮卷上写下一行字:
“速报宫中——她要的不是官位,是重写祖制。”
写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烛火“啪”的一声熄灭,密室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一双阴鸷的眼睛,却冷冷地睁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是么?重写祖制……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