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8:02:00

陈氏被逐出相府的那天,漫天飞雪,像是老天爷都在嘲笑她的落魄。

往日里绫罗绸缎裹身的贵夫人,如今却只能穿着粗布麻衣,瑟瑟发抖地站在城郊一间破败的茅屋前。

这屋子,四处漏风,墙壁斑驳,仿佛一用力就能把它给推倒。

“呵,这就是我曾经看不起的贱民住的地方?”陈氏自嘲一笑,声音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她靠着替人浆洗衣物勉强糊口,一双手冻得通红,布满了冻疮。

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的下人们,如今见了她,都像躲瘟神一样,绕道而行。

这日,两个穿着制式官服的女吏,敲响了她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陈氏,这是你的《旧诰命生活保障条例》。”其中一个女吏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份文书,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丝毫感情。

陈氏接过文书,随意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按新规,您每月可领米二石、钱三百文,足够温饱。”另一个女吏补充道。

“放肆!我乃一品诰命夫人,先相府主母,岂能受此等羞辱!”陈氏怒吼一声,一把将文书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般飞舞。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日子,忘了自己如今不过是个落魄的丧家之犬。

两个女吏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您不再是夫人了。”其中一个女吏淡淡说道,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但若您肯配合编写《世家田产清算操作指南》,可额外获得劳役减免。”

陈氏瞬间怔住,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几乎要将皮肉捏碎。

《世家田产清算操作指南》?

这不就是要让她亲手挖出那些世家大族的黑料吗?

这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可若是拒绝,她又该如何在这寒冬腊月里生存下去?

天牢里,杜明远已经绝食三天了。

这位曾经权倾一方的户部郎中,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上。

他双眼凹陷,面色蜡黄,昔日的精明强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杜大人,别来无恙啊。”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牢房里的死寂。

杜明远费力地抬起头,看到苏云清正站在牢房门口,她的身后没有跟随任何护卫,只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云清!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杜明远虚弱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苏云清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他的恶劣态度。

“我只是来给你送本书。”她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语气平静,“《财政稽核流程图解》。

杜明远嗤笑一声:“稽核?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那一套吗?当年我查账,靠的是人情,是关系,是上下打点,你懂什么?”

苏云清摇了摇头:“你当年查账,靠的是人情网络;我查账,靠的是规则本身。”

她将书放在地上,转身准备离开。

“若你能指出其中任意一处漏洞,我便奏请赦你死罪,聘你为顾问。”

杜明远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本书,赦免死罪?

聘为顾问?

这苏云清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带着一丝怀疑,随手翻开了书页。

然而,仅仅是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书中的内容,详细地讲解了财政稽核的每一个环节,从账目的记录到资金的流向,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极致。

更让他震惊的是,书中还设计了五层交叉验证的防弊机制,每一个环节都相互制约,即使是最高官员,也无法单独操控。

杜明远越看越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精密无比的机器,而他曾经赖以生存的人情网络,在这台机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三日后,狱卒发现杜明远正趴在地上,用磨尖的筷子,在粗糙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那是他写下的十七条修改建议。

苏云清采纳了其中的九条,修订了《审计台运作章程》,并在附注中注明:“建议来源:天牢囚犯杜某”。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首辅大人,您这是纵虎归山啊!”御史中丞赵恒忧心忡忡地找到苏云清,语气焦急。

苏云清摇了摇头:“真正的虎不是他,是这套旧制度。现在连老虎都承认笼子牢了,别人还怎么反驳?”

她更下令将该书列为官员必读书目,称“不懂防弊者,不配为官”。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陈氏蜷缩在破败的茅屋里,身上盖着几层单薄的棉絮,仍然觉得寒冷刺骨。

她已经病了,高烧让她头昏脑胀,浑身无力。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罢了,罢了,就当是赎罪吧。”陈氏喃喃自语,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笔。

她在昏黄的油灯下,开始编写《世家田产清算操作指南》。

“凡查实虚报灾情者,须公示其历年宴饮开支……”

写到一半,她忽然嚎啕大哭。

她想起了当年,为了毒杀苏云清的生母,她挪用了公款,宴请了负责下毒的婆子。

那笔账,正是她毒杀苏母前最后一笔贪款。

她原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却成了她永远无法抹去的罪孽。

陈氏不知道的是,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李昭容正带着几个宫女,默默地监听着她的一举一动。

陈氏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并被录入《腐败心理溯源档案》,作为未来“反腐教育片”的脚本。

李昭容看着手中的记录,眼神复杂,她在想,人心究竟能有多黑暗,权力又会把人变成什么模样?

“记录,陈氏开始回忆当年毒害苏夫人一事……”宫女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李昭容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继续记录,一个字也不要漏掉。”

远处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又将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苏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傲然挺立的寒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金銮殿上,红毯铺陈,两侧是肃穆而立的文武百官。

往日里吵闹不休的朝堂,今日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云清一袭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双手捧着一本烫金册子,缓缓走到殿前。

那册子,封面上几个大字——《大业新律·吏治篇》,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某些人眼睛生疼。

“启奏陛下,”苏云清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臣奉命编撰新律,历时数月,呕心沥血,终于完成。此律,集结了前户部郎中杜明远、原一品诰命陈氏,以及天牢囚犯十七人、女囚十九名之心血。”

“旧世界的人,最懂它的漏洞。”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请让他们亲手把它钉进棺材。”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不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云清见状,便将册子呈上。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翻开册子,一页页仔细阅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一名不起眼的小宦官,偷偷捡起地上掉落的一页草稿,匆匆塞进袖中。

回到住所,他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只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母亲,我用他们的手,写下了你的清白。”

小宦官浑身一震,抬头望向窗外。

风起,帘动,吹得窗外那棵老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时代,已然扎根,只是这根扎得有多深,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无人知晓。

苏云清走出金銮殿,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赵恒匆匆赶了上来,忧心忡忡地问道:“首辅大人,您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苏云清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破不立。”

“可……”赵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云清抬手打断。

“赵大人,前方,可是万丈深渊。”苏云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话,便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