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宴辞处理好公司的事,回到别墅的书房,已经过了零点。
墙上那幅《噪音》被人连夜送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顾宴辞站在画前,很久没动。
白手套还没摘,指尖却在佛珠上越捻越快,木珠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在给他心里的某种东西计时。
画布上黑线纠缠、像裂开的神经,越看越让人心里发堵。
杂乱无章。
像极他此刻的心境。
杂乱、尖锐、无法停息。
最后,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光落在纸张上,白得刺眼。
年年争当最佳员工的小林,自作主张给顾宴辞送来了调查结果。
第一页的标题写得很规矩,
【温宁婚姻信息汇总】
顾宴辞的指尖停了一下。
佛珠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浅痕,他却像没感觉。
他翻开。
——沈怀谦。
美籍华人。
旧金山。
医疗资源整合、投资基金,家族势力复杂。
【家族背景:旧金山华人社群内盘根错节,沈家长期涉足灰色产业;与当地多个犯罪团体存在稳定利益链与人脉往来,同时与华人议员交好,家族对外以合法商业形象运作,黑白两道均有资源。】
原来如此。
难怪六年里他翻遍所有能翻的线索,都找不到温宁半点踪迹。
她是藏进了一座城堡里。
而那座城堡,写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顾宴辞拉扯着手腕上的佛珠,唯有痛楚能让他保持理智,他指尖发颤,又翻了一页下看。
【沈丽楠,女,六岁。】
小林贴心地附上了照片。
从初生的婴儿到五六岁的女孩,一应俱全。而照片上始终都有温宁的身影。除了第一张怀抱婴儿的照片里,温宁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之外,后面的每一张她都笑得温柔甜美,哪怕那个有自闭症的孩子有时候并不正眼看她。
顾宴辞不想看了,合上资料。
掌心按在封面上,指腹微微用力,纸张被压出一道褶。
他本该愤怒。
本该砸碎台灯,撕烂这些东西。
可他没有。
顾宴辞只是站在那幅画前,像终于看懂了这堆线条为什么让人“生理不适”。
因为它像一种噪音——
无法停止,无法逃开,钻进脑子里,逼得人只想毁掉一切。
顾宴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佛珠上捻了一下。
捻到某一颗木珠时,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处凹痕,忽然猛地收紧。
粗糙的绳线深深嵌入手腕,这种凌虐的锐痛像极了旧时温宁动情时,指甲深深陷进他后背血肉里的力道。
那时候她失控地抓挠,在他背上留下交错的红痕,事后又红着眼不敢道歉。
可没人知道,顾宴辞在那一刻是快活的,他甚至阴暗地想,温宁的指甲如果再长一点、再利一点就好了,最好能直接破开他的皮囊,将血肉彻底挖出来。
想到这里,顾宴辞眼底血色翻涌,将那串佛珠紧紧缠绕在指尖,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扯,仿佛在撕扯她留下的旧伤口。
“哗啦。”
廉价的手链断了。
沉香佛珠争先恐后地从他青筋暴起的腕骨上散开,滚过桌沿。
顾宴辞的皮革手套边缘也没能挡住那股凌厉的割裂感,鲜血很快渗出来,沿着冷白的腕骨往下淌,血流如注。
一滴,两滴。
血落在资料册上晕开,像在温宁一家三口温馨的照片上,开出血色的花。
疼痛让顾宴辞清醒,甚至让他有一瞬荒谬的满足。
他一直喜欢疼,尤其喜欢温宁给的疼。用她送的这串珠子,把自己割出血来,自虐般的痛楚里,顾宴辞尝到的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快慰。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的血玷污合影,嘴角挂起笑意,因为血迹完美盖住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本来就该这样。
更多的鲜血涌出,照片上的人都看不清了,也就在这时,顾宴辞忽然一窒。
他盯着那张合影里两个人的距离。
太远了。
远得不像一对夫妻,倒像两个人各自站在镜头里完成一项任务,站位规整,笑容合格,身体却没有任何贴近的本能。
像他这种人,根本做不到这样。
顾宴辞恨不得把温宁按进骨头里,恨不得她的呼吸都沾着他。
而照片里的沈怀谦,连手都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顾宴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那份资料重新掀开,血色在纸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
他翻。
再翻。
越往后,越不对劲。
照片里有温宁和孩子。
很多。
孩子从襁褓到会走路,从抱着奶瓶到抱着那只旧兔子,每一张都有温宁的身影,而沈怀谦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
除了最早那几张“合影”,几乎没有。
顾宴辞的指尖停在一张近期照片上。
女孩戴着兔子帽子,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亮,湿漉漉。
顾宴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荒唐又疯狂。
六年。
孩子六岁。
他深吸气。
顾宴辞抬起手,摘下眼镜。
镜片离开时,那点斯文的壳也跟着剥落。
他把眼镜放在桌角,脱下手套,眼底的红一点点浮出来。
苍白的指尖停在“沈丽楠”三个字上。
时间对得上。
名字对不上。
温宁曾经说过。如果是女孩,叫糖糖。
可现在叫楠楠。
顾宴辞的指腹在照片上缓慢摩挲,像在摩挲某人的一寸皮肤。
温宁骗过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算了,顾丽楠,他也能接受。
温宁猝然打了一个喷嚏,从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惊醒。
天蒙蒙亮,唯有酒店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她觉得好冷,伸手一摸,身侧的被子早已被楠楠卷成了厚厚的一团。孩子缩在被窝深处,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发顶。
温宁浑身都是冷汗,黏腻地贴着睡裙。她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盯着黑暗中的虚空,心口还在心律不齐地狂跳。
或许是昨天上遇到了不该见的人,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画面潮湿而疯狂。
梦里,温宁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喜欢看顾宴辞被逼到极致时,那副隐忍却又近乎自虐的沉沦模样。
顾宴辞任由她探索,任由她放肆,却在每次她以为即将获胜时,用那种猛烈到近乎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力道夺回主权。
都是年少轻狂的事,如今再无意义。
她不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温宁压下胸腔里那股躁动的不安,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索性不再睡了,起身去整理那几个还未完全拆开的行李箱。
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那些异国他乡带回来的杂物上。
等天亮之后,她得立刻去租个房子,总住在酒店里不行。
这里的床单带着漂白粉的冷硬气息,天花板高得空旷。这只是一间供人中转的屋子,一点都不像个家。
正在睡梦中的楠楠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安,在被子里小声梦呓了一句。
温宁动作一顿,回身轻轻拍抚着那一团隆起。
“妈妈会照顾好你的。”
就在这时,温宁的手机震了震,标记着“老公”的号码,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