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蔷嫁给关子山的第七年,33岁的丈夫跃升京圈最年轻的厅长。
举城哗然,政商两界人人喟叹,英年翘楚,非关小爷莫属。
只有季蔷知道,为了抵达这山顶,半个季氏都捐了出去。
真金白银铺就了大山深处的希望路,也铺就了关子山的升云梯。
无数季氏人的饭碗丢了,戳着她已故父亲的脊梁骨,骂他一世金山拱手让人。
但季蔷却深深以为,她的丈夫关子山,值得。
他心怀苍生,爱民如子,凭一己之力,将万千绝对贫困人口拉出泥潭。
他苛于待己,宽于待民,他要做这盛世的脊梁,她当然要做那全他胸襟的忠诚。
散尽家财又何妨?
父亲弥留之际将她托付于他时,不就曾言,宁以整个季氏为嫁妆,助子山造就万里蓝图,不愿猢狲獠牙躺在功劳簿上吃绝户。
他护她周全,给了她牢固的港湾,她自然也愿为她粗茶淡饭,守好后方。
直到七年后的一天,她才恍然惊觉,一切付出不过是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嘶……”
后花园里,给月季剪枝的季蔷指腹无端被刺破,眉心猛跳了一下,趴在肩头的小白狐紧张的一激灵。
女人刚要安抚它,身后就传来春桃慌乱的跑步声。
“夫人不好啦!南区9号院居民楼燃气爆炸,先生赶去救人,身陷火海!”
“你说什么?!”
咣啷一声脆响,季蔷手中的铁剪掉在地上,人一束光似地冲了出去,小白狐被惯性甩落在地,急得冲女人的背影一阵“嗷嗷”。
情况紧急,季蔷驱车就走,家居服外仅仅一件春桃急火火披上去的纯白羽绒。
南区9号院,季薇住的地方……
春天不是才刚刚做过旧房改造?
胡经理递过来的捐款明细上,她确定见过这笔账。
事关民生,子山的要求向来严苛,眼里绝容不下豆腐渣,怎么会好端端的爆炸?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女人眉心紧蹙,清澈眼白都染了红,车子一路漂移向前。
抵达事故现场时,消防人员正在疏散人群,警戒线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载着伤员而去,红红火光染透半边天。
女人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一路跌跌撞撞,拨开人群,硬是来到了警戒线跟前。
浓烟遮蔽着视线,季蔷死死盯着火海中央,心脏阻喉,连呼吸都滞住了。
子山,你绝对不能有事!
“女士,这里危险,请您马上后撤。”消防官面色威严,语气极其凝重。
季蔷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我是关子山的妻子,我丈夫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关子山为人低调,季蔷鲜少在外显露厅长夫人身份。
但此刻,爱人生死未卜,她顾不了其他一点儿。
男人神色一僵,眸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丸子头散了一半,脚上的拖鞋也被挤飞了一只……
厅长夫人,如此狼狈?
迟疑间,他臂上的力道不自觉卸掉了几分。季蔷就趁这个间隙,扑了进去。
“女士!你不能!”
男人敏锐回身,一把抓住季蔷的胳膊,目光却被火海中央走出的一道身影牵住了。
“是关厅长!”
“谢天谢地,厅长他还活着!”
……
万民沸腾,呼声不断。
季蔷和消防官同时石化,死死盯着那不断前移的高大身影。
子山……真的是你!
季蔷唤着爱人的名字,疯也似地挣脱了身后人的桎梏,踉跄着向前扑去,却在看清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人的那一刻,脚底灌铅般定住了。
是季薇!
她的丈夫,浑身残破,没有一点防护,孤勇入火海,连眉毛都烧焦了,险些拼掉一条命,将她的堂妹从鬼门关抱了回来?
心口像被人用麻绳打了个死结,狠狠拧着劲儿,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一场巧合。
怔愣间,关子山的下属擦着季蔷的衣袖,先她一步到了关子山身前。
“厅长,您和季小姐没事吧?”
关子山掀眸睨了他一眼,眼神冷得骇人。
男下属吓得一缩,奓着胆子继续说:“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几天,季小姐曾因燃气故障,到家里求过夫人,想要借宿几天。但……”
“说!”男人的声音短促而狠厉。
“但夫人很严厉地拒绝了季小姐。”男下属一口气说完,死死垂下了头。
男人瞳孔剧颤,后槽牙越咬越紧,眼底怒火比那身后的火焰更加骇人。
季蔷,你居然对自己的堂妹这样狠心?!
季蔷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刻,她清楚地在丈夫眼中看到了恨意……
“子山……你听我”说……
蚊蝇之声尚未传至关子山耳畔,她就看到丈夫怀里的女人颤着身子咳了起来。
男人赶紧搂紧她:“薇薇别怕,我在呢。我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你别怪姐姐。她只是太在乎你,才会立下关家不留外女的规矩。”
女人嗓子夹得紧,双臂夹得更紧,环住男人的脖子,脸颊在的胸口蹭啊蹭……
“关家的规矩几时轮到她来立?!当年若不是为了给黎民求款,我又如何会娶了她?亏欠你这么多年,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子山……你还是这么爱我……”女人伸长脖子,唇一点点向上凑去。
下一秒,惊闻一切,如遭惊雷的季蔷,眼睁睁看到她深爱的老公垂下眸,深情地吻住了堂妹……
烈烈残爆声伴着呼啸的风声刮在季蔷的耳畔。
她立在那里,落魄得如同是全世界的局外之人……
七年婚姻,她竟不知,自己是个第三者?
怔愣间,关子山抱着季薇大步流行来到女人身前,余光忽然扫到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语气充满审判。
“来看看关厅长如何拨乱反正。”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神色淡淡而疏离。
“你……”
关子山怔了怔,很快猜到,自己刚刚的话被她听到了一些。
“胡闹!大灾现场说这个?!”但只一瞬,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傲。
“夫人受了惊,神志不清,送回家禁闭修养。”
未给季蔷一丝反应的空间,禁足令已经扑面砸来。
季蔷知道,这是怕她口无遮拦,闹出舆情。
偏偏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季薇缩在男人怀里咿呀:“子山,我好冷啊……”
关子山眸光瞥向季蔷身上的羽绒服,一把扯下来,裹在季薇身上。
“你是厅长夫人,她是受灾群众。让她挨冻,不合适。”
丢下一句牵强的解释,他抱着季薇决绝而去。
季蔷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单薄的家居服被凛冽寒风吹得摇摇曳曳,丢了鞋的脚面不知何时划破了口子,血水粘着砂砾,滑出黑红色的线条。
呵,多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啊……
女人忽然仰天长啸。好像自打从季小姐变成关夫人,她的狼狈就在不断晋级。
高定礼服拍卖了,名表名包捐走了,连花园里的路易十四都被连根移除,改以廉价月季代之。如今,更是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这厅长夫人,可真难当啊。
瑟瑟寒风中,季蔷掀眸望向男人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
原来,这具可靠的身子,并不是她的依靠……
忽然,季薇搭在男人身后的手,冲她竖起大拇指又倒着向下晃了晃。
季蔷双眸一颤,是她!
是她在背后做局!
她竟坏到为了得到一个男人,拉邻里邻居的命来垫背的程度?
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难怪父亲临终都要交代自己,务必要与叔叔一家断亲断得彻底……
女人思绪辽远,双眸越聚越狭,行尸走肉般被男下属押上了车。
车子驶进别墅大门,春桃和小白狐火速飞奔而来,望见狼狈不堪的季蔷被人押着下来,一人一狐同时傻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春桃扑过去,急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季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敏捷地凑到她耳边……春桃立时汗毛林立。
来不及反应,夫人已经被人强行带离,押去了地下暗室。
上交手机前,季蔷瞥见屏幕上弹出的热搜标题“厅长夫人把羽绒服送给受灾群众御寒”。
女人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从前竟不知他这般道貌岸然……
铁门关闭的瞬间,一团白嗖得滚了进来,落在季蔷冰凉的脚面上。
“哐”的一声,室内漆黑一片。
季蔷蹲下身,将小白狐揽在怀里。
“傻瓜,你跟进来做什么?”
小白狐仰起头,细腻绒毛在她的颈间温柔地蹭着。
季蔷抬手抚摸它的脸,触到一片湿热,它居然哭了……女人鼻腔登时一酸。
“小乖不哭,是我过去太傻,连累你一起受罪了,以后不会了。”
小白狐重重点头,然后从她怀里滑出,重新落在脚面上,软软绒毛抚过伤口……季蔷吃痛,下意识缩脚,却被白狐牢牢定住。
季蔷浑身战栗着,在漆黑的空间里,清晰地感知着砂砾一点一点被拔出,脏血封住的伤口渐渐清爽起来,血液复苏渗出,又被它安抚住……
她干净得不染一丝杂尘的雪狐,就这样为她清理着脏兮兮的伤口,在雪白雪白的绒毛上染下片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