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坤泰的命令如同冰锥,刺破了雨夜的喧嚣,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砸下森寒的烙印。
庄园内的战斗迅速进入收尾阶段。入侵的贡帕精锐本就因周坤泰的突然回援而阵脚大乱,在绝对的火力和复仇意志碾压下,很快被分割、歼灭。血腥气混合着硝烟与潮湿的泥土味,在暴雨的冲刷下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此刻,庄园真正的主人,心思已全然不在这些残敌身上。
主楼大厅,灯火通明。
湿透的作战服换下,周坤泰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和腕上那块沾了水渍的铂金表。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厅内噤若寒蝉的几名核心手下,望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以及西南方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沉沉的丛林轮廓。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散发着比窗外寒雨更甚的冰冷气息。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阿赞快步走进,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声音压得极低:“先生,庄园内部已彻底排查,确认向小姐不在。正门守卫证实,交战最激烈时,无人从正门离开。西南角围墙的九重葛攀爬痕迹、墙头布料、墙外灌木丛的压倒痕迹,都指向她是从那里离开,跳入了外围丛林。现场没有……没有发现血迹或其他意外痕迹。”
周坤泰没有回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追踪队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准备好了。六支小队,每队五人,配两条追踪犬,两名最熟悉地形的山地向导。携带了热成像、夜视仪、卫星定位和应急通讯设备。已经以庄园西南角为起点,呈扇形向丛林深处搜索。”
阿赞汇报得一丝不苟,“另外,已通知我们在丛林边缘和附近村落的所有眼线,密切注意任何陌生、单独出现的年轻亚裔女性。通往外界的主要和次要道路,都已设卡。”
“不够。”周坤泰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墨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毒液,“告诉诺坎,把他那边能抽调的人手,全部派过来,加入搜山。联系我们在掸邦其他关系,借调熟悉这片雨林的老猎人。悬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谁能提供确切线索,助我找到人,赏金一百万美金。谁能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赏金五百万,外加湄公河一个码头的三年优先使用权。”
大厅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气声。这赏格,高得令人心惊,也足以让这片土地上无数亡命徒为之疯狂。
阿赞面色不变,颔首:“是,立刻去办。”
“还有,”周坤泰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刚刚处理完前线事务、匆匆赶回的周敬身上,“贡帕呢?”
周敬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兴奋与一丝疲惫,闻言立刻道:“哥,山猫得手了。贡帕想从密道跑,被我们的人堵个正着。负隅顽抗,被炸死了,只剩半个脑袋。尸体和几个心腹的头,正在送回来的路上。”
他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周坤泰的神色,补充道,“这下,湄公河上游,再没人敢呲牙了。”
周坤泰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仿佛除掉贡帕这只烦人的苍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远不及另一件事牵动他的心神。
他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跑不远。这片雨林,白天是蒸笼,夜晚是冰窟,毒虫猛兽遍地,还有看不见的沼泽和悬崖。”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那个不知在何处挣扎的女人低语,“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方向。她身上,大概只有那件湿透的睡裙。”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衬衫领口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去找。”他最终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一寸一寸地搜。把这片林子,给我翻过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退下执行命令。
大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周坤泰一人。
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不出他眼底丝毫波澜。
他想起她跳舞时绷直的脚背和脆弱的脖颈,想起她哭泣时颤抖的睫毛和温热的泪水,想起她蜷缩在他怀里时那细微的、依赖般的瑟缩,更想起为她戴上项链时,她眼中那片惶惑的、被他完全占据的惊惧……
忠诚?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给过她机会,给过她庇护,甚至给过她……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一丝特别的关注。可她回报他的,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在他与敌人厮杀、后方空虚之际,选择了背叛和逃离。
……
真是,聪明得令人心寒,也大胆得……不可饶恕。
手中的酒杯,被他缓缓握紧。玻璃冰凉,却不及他心头的寒意。
他一定会找到她。
无论她躲在雨林深处哪个角落,无论她变得多么狼狈不堪。
等到那时……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越来越冷硬的地方。
他会让她彻底明白,背叛他周坤泰的代价,远比迷失在原始丛林里,要可怕得多。
与此同时,向晚在黑暗的雨林中,已经跋涉了不知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疲惫和恐惧。
单薄的睡裙早已被树枝荆棘划得破烂不堪,勉强蔽体。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刮伤、擦伤和蚊虫叮咬的肿包,火辣辣地疼。赤脚踩在潮湿腐烂的落叶、尖锐的碎石和盘结交错的树根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痛。
雨水暂时停了,但林间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参天古木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植物轮廓。
各种奇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夜行动物窸窣的穿梭声,远处隐约的、可能是野兽的嚎叫……每一丝声响,都让她汗毛倒竖。
又冷,又饿,又渴。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收集一些宽大树叶上的积水,勉强润湿嘴唇。
肚子饿得阵阵绞痛,她却不敢尝试任何不认识的野果或菌类。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必须远离庄园,越远越好。她跌跌撞撞地前行,躲避着脚下湿滑的苔藓和突然出现的、被落叶覆盖的浅坑。
有时,她会听到远处似乎有犬吠声和人声隐约传来,心脏便瞬间提到嗓子眼,拼命躲进更茂密的灌木丛或巨大的树根后面,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远去。
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是支撑她继续前进的唯一力量。
对周坤泰的恐惧,对自由的渴望,交织成一股顽强的意志,驱动着这具早已超出负荷的身体。
林间难以判断确切时间,终于,在天色似乎微微泛亮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条极其狭窄的、似乎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沿着小径艰难前行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声。
水!可能有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