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果然七点半准时来敲门。
黎姝已经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裳,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翻阿加莎。
顾沉舟在窗边站着,军装扣得严严实实,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个屋子的距离,各干各的,默契得可疑。
沈岳端着搪瓷托盘进来,扫了一眼地上叠得方方正正没动过的地铺,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敢说。馒头、咸菜、小米粥,多了两个白煮蛋——比前两天多一个。
“嫂子您趁热吃。”
黎姝搁下书走过来,沈岳已经利索地退了出去,门带上的那一瞬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口哨,被楼梯间吞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子小,搪瓷碗碰搪瓷碗,筷子打架。黎姝埋头喝粥,耳朵尖还是粉的——早上那档子事她决定当它没发生过,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他的手一伸过来夹咸菜,她肩膀就往旁边缩了一下。
顾沉舟看见了。
他夹了半块咸菜搁在她碗边,没说话。
黎姝盯着那半块咸菜,半天夹起来吃了。
粥喝到见底的时候他开了口。
“今天休整,不用去指挥楼。”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陪我出去一趟。”
这回她抬头了。
顾沉舟端着碗,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和说“今天开会”没什么区别。
“去哪儿?”
“镇上,你带的衣裳不够穿,下个礼拜要降温。”
黎姝想说我的衣裳够不够穿关你什么事。
但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从京海带来的薄外套,又看了看窗外灰白的天——昨天去集市那趟冻得她鼻头发红,手塞在兜里都暖不过来。
“……供销社能有什么好东西。”她用筷子戳碗底的粥粒,嘟囔了一句。
他把碗筷收拾了摞在搪瓷托盘上,站起来。
“走吧。”
不是商量。
镇子离营区不远,顺着土路往东,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子扑脸。
黎姝裹紧大衣走在路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腾出一只手去捋,风灌进袖口冻得手腕生疼。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她后腰上。
不是昨晚被窝里那种隔着棉布的试探——大白天的,光明正大。掌心覆在腰间,五指微拢,拢出一个稳当的弧度,顺势把她往自己这侧带了半步。
“靠里走,风小。”
黎姝僵了一瞬。
他走在风口那边,大衣下摆被灌得鼓起来,拿身体替她挡了大半的沙。那只手搁在她腰上没撤,步子放慢了,迁就她的步幅。
她甩了一下,甩掉。
又甩了一下,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
“……松手。”
“路不平。”
路确实不平,戈壁滩的土路到处是碎石和干裂的沟壑,她那双小羊皮短靴踩上去直打滑。
但这跟他把手黏在她腰上有什么关系?
黎姝不再挣了,把脸扭到另一边去,耳朵在风里烧得发烫。
供销社蹲在镇子东头,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底白字招牌,玻璃橱窗蒙着一层沙灰。
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嗑瓜子听收音机,抬头一看来人,瓜子壳吐了一半含在嘴里。
——营区的人她认得,参谋长的脸整个镇子都认识。但参谋长身边领着个姑娘,这还是头一回。
“顾参谋,您来了。”大姐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溜到黎姝脸上,又溜回来,笑容殷勤了三分。
顾沉舟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他的手仍然搁在黎姝腰后,走到柜台前才松开——不是松开,是从腰后滑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黎姝被他推到柜台跟前,满肚子的话被那只手按了回去。
她瞪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货架了。
供销社的货架比她想象中齐全。棉袄、绒衫、围巾手套码得整齐,颜色不多,灰的蓝的军绿的占了大半,角落里有几匹花布。
比不上京海的百货商场,但西北小镇能有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她随手翻了翻一摞叠好的毛衣,指尖碰到一件酒红色的,毛线粗粗的,织法倒是密实。
“这件多少钱?”
大姐还没开口,顾沉舟已经从旁边拿了一件藏蓝色的递过来。
“这个厚。”
黎姝把酒红色的举起来比了比:“我问的是这件。”
“领口太大,灌风。”
她眯起眼睛看他。他的表情波澜不惊,手里拿着那件藏蓝色毛衣,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
“那这件呢?”她故意拿起一件鹅黄色的,领口更大。
“太薄。”
“这件?”
“短了。”
她一件一件往外拽,他一件一件给否掉。否的理由全是实用向,灌风、太薄、缩水、不耐脏,
条条在理,但黎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面对他。
“顾沉舟。”
“嗯。”
“你是来给我买衣服的,还是来替我挑衣服的?”
他垂眼看她,沉默了一息。
“都行。”
大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热闹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黎姝深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抽走那件藏蓝色毛衣,翻了翻领口和袖口的走线,手指捏了捏毛线的厚度。
说实话,确实比她挑的那几件都实在,针脚细密,穿到明年开春都不成问题。
她把毛衣摔回柜台上。“就这件吧。”
顾沉舟没露出任何得逞的表情。他转身去看货架另一头,拿了一条灰色羊毛围巾、一副棉手套、一件灰蓝格子的棉马甲。
棉马甲拎起来在她身前比了比——没碰到她,但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大衣上军营洗衣房特有的皂角味。
“试试。”
“我又不是你的兵,用不着你配发装备。”她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进了马甲袖口。
合身。肩宽、衣长、腰线,全合适。
她低头看了一眼吊牌。尺码和她从京海带来的外套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
顾沉舟已经走到柜台前掏钱了。
“我问你话呢。”
他从上衣内袋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大姐,头也没回。“你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这个号。”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看的?婚后那不到一个月,她在京海的衣柜他打开过?还是她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找您钱。”大姐把零钱和票据递过来,顾沉舟接了,分出几张毛票搁进裤兜,其余的连头都没低地塞进了黎姝的大衣口袋。
她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把柜台上的东西打包拎在手里了。
“还看别的吗?”
黎姝张了张嘴。
他站在供销社柜台的日光灯底下,一只手拎着装了毛衣围巾手套棉马甲的布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周身的气势把这间逼仄的小店撑得满满当当。
问她“还看别的吗”的口气平平淡淡,好像刚才那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全是顺手干的,不值一提。
黎姝把兜里那几张毛票攥了攥。
“……走吧。”
出了供销社,风比来时更大了。她刚迈下台阶,那条灰色羊毛围巾就兜头裹了上来。
他从身后绕过来,两只手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缠了两圈,末端掖进大衣领口。
动作利落,跟整理军容一样熟练,但手指经过她下颌的时候,指腹顺着颌骨的弧度拖了一下。
很轻,很慢。
跟系围巾完全没有关系。
黎姝仰头瞪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远处的土路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大,走快点。”
他重新把手放回她腰后,这回比来时更往下了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