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短。
大概是风向变了,从侧面吹成了顺着背脊推的方向,沙子不往脸上扑了。
黎姝低着头走,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实,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的碎石。
顾沉舟的手一直没离开她的腰。
她已经懒得挣了,挣也挣不开,这人的手掌跟焊上去似的,五指微拢,拎着她的步调往前走。她认了。腰就腰吧。
然后那只手往下挪了。
拇指越过腰线,搭到了胯侧。
掌根压着大衣料子,卡在腰和臀之间那一片的位置上,随着步伐一收一放。
黎姝脚步顿住。
“你手放哪儿呢。”
他低头看她。
“嗯?”
“嗯什么嗯?”她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扯,“往上。”
他配合地往上移了一寸,手指经过的地方熨帖地贴着大衣面料,慢慢地,妥帖地——回到腰上停了两秒,又往下出溜回去了。
“顾沉舟!”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着前方的路,面上毫无波澜。
“死变态。”她急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松开。”
“自家媳妇。”他说,声调平得跟营区广播报一样,“摸两下怎么了。”
黎姝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脸从围巾上沿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朵尖,连脖子根都滚烫。
最后她猛地甩开他的手,拎着大衣下摆大步往前走。
顾沉舟没追。
布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插回大衣兜里,腿长步子大,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前面那个裹着灰围巾的背影气鼓鼓的,肩膀绷得笔直,短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十来步,把手收回兜里。
嘴角动了动。
家属楼一层的尽头那间房门敞着,还没进楼道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声音——搓牌的哗啦声、说笑声、暖壶往搪瓷缸里倒水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黎姝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绕过去,秦兰芝的大嗓门已经从屋里传出来了。
“哟!”
秦兰芝歪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把牌,目光越过牌面精准地落在黎姝身上,确切地说,落在她脖子上那条崭新的灰色羊毛围巾上。
然后目光往后移了半寸,定在黎姝身后三步远的顾沉舟身上。
再往下,拎着供销社布袋子的那只手。
秦兰芝的表情层次丰富极了。
先是挑眉,再是嘴角一弯,最后整张脸写满了“我什么都看见了”的了然。
“小黎来了!上哪儿逛去了?”
这话问的是黎姝,眼睛盯的是顾沉舟。
黎姝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偏偏在这个当口撞上秦兰芝那双老鹰一样的眼。
她扯了扯围巾,想遮住半张脸,“随便转转……买了点东西。”
“我看见了”秦兰芝笑眯眯的,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顾参谋长今天没去指挥楼,带着媳妇上街了?稀罕呐。”
坐在她对面的林嫂和周婷齐齐回头。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刷地扫过来,从围巾扫到布袋子,从布袋子扫到黎姝的脸色,再从黎姝的脸色扫到她身后的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走廊里没进门。
他把布袋子递到黎姝手边,声音不高:“东西拿回屋放好。”
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在她手背蹭了一下。当着三个军嫂的面,蹭得坦坦荡荡。
黎姝一把夺过袋子,恨不得拿它挡住自己的脸。
“吃饭之前记得回家。”他又补了一句。
秦兰芝双臂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字没说,光看着就够了。
林嫂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周婷比较直接,拍着桌子喊了句:“顾参谋长对嫂子真上心!”
顾沉舟朝屋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水泥楼道里,节奏匀称,渐渐远了。
黎姝站在门口,攥着布袋子,恨不得原地蒸发。
“愣着干嘛?”秦兰芝冲她招手,“来来来,缺一个,昨天你还欠我三颗大白兔呢。今儿个赢回去不就完了。”
周婷已经拖了把椅子过来塞到桌边。林嫂也跟着招呼:“快来快来,秦嫂今天手气差得很,正好。”
秦兰芝拿牌拍了林嫂一下:“你才手气差。”
黎姝被推着坐到椅子上。
暖气烘得屋里热乎乎的,桌上摊着花花绿绿的纸牌,搪瓷缸子里泡着砖茶,茶水颜色深浓。
秦兰芝利索地把牌拢成一摞重新洗,动作飞快。
“新围巾挺好看。”秦兰芝头也不抬,一边洗牌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
黎姝的手摸上围巾边缘。羊毛在指尖扎了一下。
“供销社买的。”
“谁挑的?”
黎姝没说话。
秦兰芝抬起眼皮瞟了她一下,笑了,什么都没再问,啪地把牌摔在桌心。
“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