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第二把，黎姝手气烂得彻底。
连着两轮摸到散牌，拼不出一组能看的，对面秦兰芝每回抓牌眼睛都亮一下，啪啪往桌上甩，赢得干脆利落。
黎姝把最后一张杂牌拍在桌心，耷拉着嘴角靠回椅背。
“秦嫂今天手气差？”她侧过头看林嫂，“谁造的谣。”
林嫂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周婷在旁边乐得拍大腿：“连输三把了小黎！抵什么？”
黎姝翻了翻大衣口袋，掏出那包大白兔。
纸袋皱巴巴的，剩了四五颗在里头滚。她捏出一颗扔到桌心。
“最后几颗，输完这包改杏干。”
秦兰芝把奶糖捞走剥开，含着糖的嘴角翘起来，目光从牌面上溜过来，在黎姝脖子上那条围巾停了一会儿。
“灰羊毛的，供销社上个月到的货。”她嚼着奶糖，吐字含混，“就进了那么几条，刘大姐柜台后头坐了一礼拜都没人买。”
黎姝埋头码牌，“嗯。”
“前两天她突然跑来跟我唠，说营区有人来柜台问过冬天的女式棉衣够不够。”秦兰芝一张牌甩出来，语气漫不经心，“我当时还纳闷，谁家来家属了？”
码牌的手停了一拍。
周婷接茬：“那不就是——”
“你出牌。”秦兰芝一个眼神把周婷按回去了。
周婷识趣地闭嘴，低头看自己的牌。
屋里安静了两秒，暖气嗡嗡地响，搪瓷缸子里的砖茶冒着热气。
黎姝盯着手里的牌，花色混在一块儿看不进去。
前两天，她人还在火车上摇摇晃晃往西北赶的时候，他已经去供销社问过了。
棉鞋是三十七码，蛤蜊油放在铁皮柜最里面。
她伸手扯了扯围巾领口，觉得勒。
“出牌啊，发什么愣。”秦兰芝敲桌面。
黎姝胡乱抽了一张甩出去。
林嫂小声说：“这张不能出……”
“我知道。”她把牌抓回来换了一张，手指尖发烫。
秦兰芝没再提供销社的事，她把赢来的牌码好，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浓茶，忽然换了话头。
“小黎，今晚有个饭局，你家那位跟你说了没有？”
黎姝抬起眼：“什么饭局？”
“每个月一回，几家凑一桌吃顿便饭。随便的，就在食堂后面的小灶房支口锅涮肉。”
秦兰芝掰着指头数，“我们家老秦、你们顾参谋长、后勤的王主任，都带家属。你头回来，露个面，大伙认认。”
黎姝扣住了手里的牌。
“他没说。”
秦兰芝啧了一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那嘴，我看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行了，我告诉你就行。六点半，直接过来。”
周婷往黎姝这边凑了凑：“不用紧张，真就是吃饭，没人讲究穿什么。上回林嫂穿着棉袄就去了。”
林嫂点头：“对对，特别随便的。”
黎姝的脑子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几家人，带家属，她是顾沉舟的——她是参谋长夫人。
头一回在这些人面前正式露面。
她飞快盘了一遍自己从京海带来的行李：一件薄呢外套，一件毛衫，两条裙子——十一月的西北穿裙子，疯了。
剩下全是打底的秋衣秋裤和换洗的棉T恤，千里迢迢赶来又不是走秀的，谁知道还有饭局这回事。
手边那个供销社的布袋子里装着藏蓝毛衣、格子棉马甲，实用，暖和。穿去吃涮肉锅子倒也不寒碜，可……
她咬了下嘴唇。
“想什么呢？”秦兰芝手里摇着扑克牌，笑眯眯地看她，“有你家顾参谋长在，怕什么。他往那儿一站，谁还看你穿什么。”
“谁怕了。”黎姝把牌往桌上一拍，“打牌。”
嘴上说得硬气，脑子里却绕回了一件事。
他说“吃饭之前回来”。
那会儿她以为说的是午饭。
原来是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