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07:18

黎姝在镜子前换了三遍衣服。

最后还是穿了那件藏蓝毛衣。格子棉马甲套在外头,前襟的纽扣系到第二颗,领口卡出围巾的灰色边沿。

马尾拆了挽了个松松的低髻,碎发垂在耳侧,露出银耳钉。

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上午供销社带回来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扯了扯马甲前襟,暖和就行。

门敲了两下。

顾沉舟换了便装站在走廊里,深灰毛衣外头那件藏蓝呢子大衣领口磨起了毛边,头发拿水拢过。

他从领口看到衣摆,视线在藏蓝毛衣上顿了一瞬——很短,短到黎姝差点当作没发生。

“走吧。”他侧身让路。

出了楼门,风比白天小了些,天色青灰,远处戈壁的地平线只剩一道暗影。黎姝裹着围巾走在他半步前面,忍了两分钟没忍住。

“你倒是提前告诉我今晚有饭局啊。”

“忘了。”

“忘了?”她侧过脸看他,“参谋长的脑子就这么点容量?”

他走了两步才答她。

“毛衣合适。”

黎姝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了。

*

小灶房在食堂后头拐角,一间改过的平房,门口拴了根白炽灯泡,照得门框上的霜碴子亮晶晶的。

老远就闻到羊肉的膻味裹着葱姜辛辣。推门进去热气扑面——铜锅架在炭火上咕嘟翻滚,汤底浮着大料和枸杞,白蒙蒙的水雾腾到半空。

“哟!”

一声惊天动地的招呼。

一个魁梧得把门框填了大半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国字脸,络腮胡刮得发青,额角一道贯穿眉骨的长疤拽着半边眉梢,咧起嘴来倒是满口白牙。

秦烈。

黎姝在秦兰芝嘴里听了无数遍这个名字,真人比想象中还大一号。

这位上校师长绕过桌子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秒,扭头冲顾沉舟一拍巴掌,声如洪钟——

“军师,行啊!藏够深的!”

顾沉舟在她身后半步,面无表情:“秦师长。”

“叫什么秦师长,吃饭呢!”秦烈大手一挥,“弟妹坐,随便坐!”说着朝桌上嚷了声添筷子。

秦兰芝拿筷子敲了他手臂一下:“你小点声。”

桌边挤了几家人。林嫂朝黎姝招手,旁边空着两个位子挨在一块儿。

后勤的王主任坐在对面,身旁是他媳妇,圆脸,笑得和善。

黎姝一一打了招呼,嗓音甜,姿态落落大方,几句京海的客套话说下来,王嫂已经拍着大腿夸上了:

“这闺女好看不说,嘴也甜!”

她坐下来,顾沉舟在右手边落了座,凳子挤,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她往左挪了半寸,肩头碰上林嫂。

锅子滚着,肉片在盘子里码成扇面。

秦烈抄起长筷子搅了一圈汤底:“今儿老赵送来的滩羊,肥瘦对半,弟妹尝尝这个——”

筷子还没递过来,顾沉舟已经从盘里夹了两片薄切的羊肉下锅,公筷压着在沸汤里涮了几个来回,盯着肉片颜色从红转灰白,捞出来搁到她碗里。

动作快,幅度小。

秦烈夹肉的手悬在半空,看了他俩一眼,慢慢收回去了。

黎姝碗里多了两片涮好的肉,蘸料碟还没调。

她低头夹起一片咬了半口,嫩,一点膻味都没有。

顾沉舟已经拿了个空碟,把芝麻酱、韭花、腐乳兑在一起搅匀了,搁到她手边。

他自己的碟子还是空的。

黎姝盯着那碟调好的蘸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夹起第二片肉蘸了蘸,塞嘴里了。

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笑呵呵地凑过来敬茶。秦烈和顾沉舟碰了杯,聊了两句近期的后勤调配。

黎姝夹着肉听了半耳朵,军事话题一句也插不上嘴,索性和王嫂、林嫂聊起了天。

三个女人凑一块儿,从京海冬天烧什么煤扯到驻地怎么腌咸菜,再扯到百货商场今年进了什么花色的布料,热闹得很。

秦兰芝在对面啃着羊骨头,含含糊糊插了一嘴:“小黎你这件马甲好看,衬肤色。”

黎姝的笑容顿了一拍:“……供销社买的。”

“我知道。”秦兰芝骨头都没放下,眼珠子往顾沉舟那边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酒过了一巡。

秦烈端着杯往顾沉舟那头伸:“军师,弟妹大老远来了,得意思意思。”

顾沉舟接了,没推。

青稞酒倒了浅浅一层,辛冽的味道在热气里窜开,秦烈仰头闷了,顾沉舟喝了一口搁下。

“弟妹喝不喝?”秦烈又问。

“她不——”

“谁说我不喝?”

满桌子的筷子都停了。

顾沉舟偏头看她。黎姝已经伸手去拿酒瓶了,指尖捏着瓶颈,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

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根,她眉头皱了一下,眼尾泛出薄薄一层水光。

搁下杯子,冲秦烈笑了:“好酒。”

“哈——!”秦烈拍桌子乐了,“弟妹爽快!军师你这福气——”

顾沉舟的手伸过来。

不急不徐,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她杯子端走了。

剩下的小半杯青稞酒,他仰头闷了,杯口翻过来,朝下扣在桌面上。

黎姝瞪着那只空杯。

他已经转回身去夹了一筷子涮白菜搁进她碗里。

“多吃菜。”

秦烈的笑卡在脸上,和秦兰芝对了个眼神。

秦兰芝低头咬着筷子尖,眼角的皱纹全笑出来了,愣是一个字没吭。

林嫂埋头扒饭。王嫂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整张桌子的人都在憋。

黎姝咬着筷子头,耳朵从耳垂烧到了耳尖。一桌子人看着呢,发不了作,只能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白菜吃了。

身旁的顾沉舟已经端起搪瓷缸子喝茶,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