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喝开了就管不住嘴。
第三杯青稞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撬开了。
从去年冬天大雪封路讲到营区食堂的厨子偷油,从偷油讲到春天演习时后勤车翻沟里,拐了几个弯绕到顾沉舟当时在指挥室守了一整宿的事。
“我说军师啊,你可真行,那天我进指挥室一看,桌上搁了六个搪瓷缸子,全是凉透的茶!”
顾沉舟搁下筷子:“三个。”
“六个!”
“三个,另外三个是你的。”
秦烈愣了愣,挠着络腮胡底下的下巴嘿嘿一乐。
秦兰芝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就喝吧,明儿又该头疼了。”
桌上笑成一片,黎姝咬着一块涮萝卜,嘴角跟着弯起来。热锅的白雾蒸在脸上,额前的碎发濡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王嫂把一块炖得稀烂的豆腐拨进她碗里,顺嘴问了句:“小黎京海人吧?头回来西北,吃得惯不?”
“还行。”她把豆腐夹起来吹了吹,“就是干,嘴唇老裂。”
“那是水喝少了。”秦兰芝指了指她面前空着的搪瓷缸子,“光吃肉不喝水,嗓子受不住。”
一杯温热的砖茶搁到了她手边。
她扭头。顾沉舟已经收回手拿起筷子了,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肉片上,暖壶盖子还歪在一旁,壶嘴冒着白气。
她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砖茶苦,带股烟熏味,温度烫得刚好。
秦烈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话头拐到了打猎上。
“去年秋天,北边山沟里发现了野兔,我带着人去打了一趟。叫军师他不去——怎么说的来着?”
顾沉舟没接话。
秦烈自己想起来了,拍着大腿:“'打回来你吃,别叫我收拾。'哈哈哈——结果打回来五只,全是这位给炖的。”他朝秦兰芝一努嘴,“军师一口没沾。”
秦兰芝翻了个白眼:“他嫌腥。”
“挑嘴!”秦烈摇头,冲黎姝努努下巴,“弟妹你管管他,这人忌口多得很,瘦成什么样了。”
黎姝瞥了身边的人一眼。
深灰毛衣裹着的肩背线条分明,哪里瘦了。倒是脸颊确实比京海那回见面时削了些,颧骨的棱角更深,日光和风沙磨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拿筷子搅了搅碗底的汤。“他的嘴,我可管不了。”
“管得了管得了!”秦烈酒壮了胆,大大咧咧一挥手,“军师这辈子就怕——”
“秦师长。”
顾沉舟放下搪瓷缸子。就两个字,声调都没起伏。
秦烈的嘴合上了,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秦兰芝又拿筷子抽了他胳膊一下:“吃你的。”
饭局散在八点过后。
王主任两口子先告辞,林嫂帮着收碗,秦兰芝把剩下的半盘羊肉拿搪瓷盆扣了塞给她带走。
黎姝跟着擦桌子,抹布被秦兰芝一把夺过去推她出门:“头回来就干活,像什么话。回去吧,慢点。”
小灶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里头秦兰芝训秦烈的声音隐隐透出来:“你能不能少喝两口——”
风灌进来。
从暖烘烘的屋子一脚踏进十一月的夜里,温差大得她打了个哆嗦。
天黑透了,营区的路灯隔老远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画出孤零零的圆。戈壁的风刮过来,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攥紧围巾边角。
顾沉舟从门里出来。
两个人并排往家属楼的方向走。
碎石路面被踩得嘎吱响。头顶的天清得吓人,星星密密匝匝铺满了,压得很低。
黎姝仰头看了一眼,银河亮得刺目,晃得她眯起眼,京海的夜空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星。
“冷。”她缩着肩膀嘟囔了一声。
走了两步,一只手从背后贴上来,大衣袖口蹭着她后腰,掌心按在腰侧,这回老老实实的,没往别处跑。
她没甩。
风呼呼地刮,路灯的光被吹得晃了晃,他的手掌隔着毛衣和马甲,那片暖意一点点洇开来。
“秦师长说你挑食。”她盯着前面的路,声音闷在围巾里。
“嗯。”
“不吃兔子?”
“不吃。”
“为什么?”
他没回答,走了几步,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今晚没怎么吃肉。”
黎姝的步子慢了半拍,整顿饭她碗里就没空过——涮肉、白菜、豆腐、萝卜,全是他一筷子一筷子搁进来的。
她吃了多少,他倒记得比她自己清楚。
“……吃了。“
“吃得少。明天让沈岳去老赵那儿称两斤羊腿,炖汤。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用不着”也好,“谁要喝你的汤”也好,到了喉咙口全觉得矫情,一个字没蹦出来。
路灯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是家属楼灰扑扑的轮廓,二楼的窗户黑着。
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打湿了毛线,他的手还搁在她腰上,指尖微微收拢,卡着她步伐的节奏。
她想,算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