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暖气裹着干燥的热往外涌。
空了一整天的房间被烘得过分,黎姝进门就把围巾扯了,手指冻得发僵,抽了半天才解开马甲扣子。
墙角那卷地铺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衣柜脚边落了层薄灰。
她没看。
发髻扎了一晚上勒得头皮发紧,她站在桌前拔掉两根黑铁发卡,头发哗地散下来披满后背。
指尖揉了揉太阳穴,镜子里两团红晕从颧骨烧到耳根,分不清是冻的还是那口青稞酒闹的。
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顾沉舟把大衣挂上门后的铁钩,拧开暖壶盖子,往她那只搪瓷缸里倒了热水。
白气冒起来,他把缸子搁在床头靠墙那侧,没出声。
黎姝从镜子里瞟见了。
她抄起毛巾和脸盆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房冷得人直缩脖子,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她胡乱洗了把脸刷了牙,一路小跑回来。
换衣服在衣柜门后头完成,棉T恤和绒布长裤,昨晚穿过的那套,领口软塌塌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捋了两把没捋上去。
出来时他已经换好了,袖口推到小臂中间。坐在床沿,手里那块军用表的皮带正从腕上解下来,搭在床头柜上。
台灯只开了他那边一盏,光线暖黄,房间大半浸在昏暗里。
黎姝爬上床,掀开羊绒毯钻进去。被窝冰凉,她弓起膝盖缩成一团,脚趾蜷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灯灭了。
床垫往他那边沉下去,弹簧轻轻叫了一声。他躺平了,呼吸匀长,棉布汗衫蹭着粗布床单沙沙地响。暖气管低低地嗡着。
窗外的风比散席时大了,沙粒打在玻璃上。
她盯着天花板。黑暗一点点被眼睛适应,暖壶的金属盖泛着微光,衣柜是一块更深的暗色。
冷。
从脚底往上蔓,小腿、膝盖、大腿,毯子捂了半天也没焐热。她的肩膀在发抖,藏在被子底下的那种细碎的颤。
她往右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背脊碰到了他的胳膊。
他没吭声,手臂翻过来,从她腰侧绕到身前,整条小臂贴着她小腹收紧,手掌稳稳扣在她另一侧的腰上,把她往后带。
后背撞进他胸口。热度隔着两层棉布一下子涌过来,从肩胛到腰线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头顶蹭到他下巴,一缕长发缠上了他的领口——她伸手去拨,指头摸到他锁骨下面那片薄薄的棉布,底下的体温烫得她指尖一缩。
“别动。”他声音很低,气息擦过她头顶的发缝。
她的手悬在半空,搁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伸过来,把她乱翘的头发拢到一侧,手指穿过发尾抽出那根缠在扣子上的碎发,动作不算轻。
“疼。”
“忍一下。”
发丝脱开了。
他的手顺势落在她肩窝,掌心扣着她的肩头,拇指垫在后颈最薄的那层皮肤上。
房间暗得只剩彼此的轮廓。她的呼吸急促了几拍,胸口跟着起伏。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收得紧,分明感觉得到她肋骨下面那片软的地方随着呼吸一张一缩。
“脚。”他说。
“什么?”
“伸过来。”
她犹豫了两秒,把蜷着的腿慢慢展开,冰凉的脚背贴上他小腿。他吸了口气——胸膛紧贴着她后背,那一瞬的绷紧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弯了弯,埋在枕头里没让他看见。
“你跟冰一样。”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嫌冰你松手。”
他没松,手臂反而又紧了一寸,拇指从她后颈滑下来,顺着T恤的领口边沿蹭过肩膀的弧线,落到她上臂的侧面,来回蹭了两下,把那块冰凉的皮肤焐热了才停。
安静。暖气管的嗡鸣退得很远。风声也退了。
世界缩到两个人的体温交界处,衣服贴着衣服,膝盖抵着膝盖。
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
不快,黎姝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频率比她自己的慢得多,一下一下,沉而有力,从他胸腔直直撞进她的脊背。
可他的呼吸不匀。
气息拂过她的发顶,一口长一口短,中间夹着微不可察的停顿。
黎姝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再抖了,暖意从脚底泛上来,蔓进四肢百骸。
他腰间的手臂沉甸甸地箍着她,掌心贴在她小腹的位置,隔着薄棉布。
她的手覆上去了。
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扣住。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掌下的腹肌收紧又松开,手指被她扣着,五指慢慢翻转,掌心朝上,和她十指交握。
谁都没说话。
困意顺着暖流漫上来。黎姝的意识一点点模糊,听觉却格外灵敏,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拇指在她掌心缓慢地画着圈,一下,一下,一下。
她迷迷糊糊想,这人明天又要天不亮就走。
想完觉得自己多余,管他走不走。
可手指攥紧了。
她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脸埋进了他胸口那片被体温焐透的旧棉布里。鼻尖蹭着他心跳最重的地方。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窝在两个人中间。
他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发顶,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