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同志,进来吧。”
苏念薇往旁边挪了半步,语气平平的,不冷不热。
白莲抬脚迈进院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把小院里里外外瞅了个遍——新打出来的桌椅柜橱,墙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红喜字,满院都是刚成家的红火气。
她眼底暗了一瞬,立马堆起笑:“顾大哥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跟他人一样,干啥都板正得很。”
苏念薇就站在边上,没接她的话茬,只浅浅笑了笑,温温柔柔的。
白莲跟着进了堂屋,屁股刚沾板凳,就忙不迭翻随身的布包,掏出一双军绿粗线袜,针脚缝得密,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把袜子往苏念薇跟前递,眼圈微微红了,声音软乎乎的:“念薇妹子,这是我一点心意,给你当新婚贺礼。你可别嫌弃,这袜子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苏念薇伸手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倒是厚实,就是样式老气。
“顾大哥以前总夸我手巧,”
白莲低着头,语气里裹着点念旧的味儿,“说我会过日子,针线活细。他当兵那些年,我跟着我哥随军,他袜子破了、衣裳开线了,都是我帮着拾掇的……”
话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苏念薇,眼眶红红的:“嫂子你别多心,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苏念薇捏着袜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念旧,分明是变着法儿显摆她跟顾怀铮走得近,想给她这个新媳妇添堵呢。
还没等她开口,灶房那边传来哗啦的水声,张翠兰端着洗碗盆走了出来,往院当中石台上一放,抬眼就瞅见了堂屋里的白莲。
她愣了下,随即眉梢一挑,嗓门亮堂堂的:“哟,这不是白莲吗?啥时候来的?”
白莲赶紧站起身,脸上堆着笑:“翠兰婶子,我来看看念薇妹子,给她送双缝的袜子。”
张翠兰擦了擦手走进屋,扫了眼苏念薇手里的袜子,又瞥了瞥白莲,嗤笑一声:
“袜子?怀铮现在穿的都是念薇从供销社买的尼龙袜,滑溜又耐穿,一双顶这三双。这种粗线袜子,他早八百年就不穿了。”
白莲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苏念薇憋着想笑,心里直叹婆婆这嘴是真利索,一句话就把白莲那点小心思戳破了。
“再说了,”张翠兰往板凳上一坐,大喇喇的,“我那儿子打小就独立性强,袜子破了自己缝两针的事儿,哪用得着外人帮忙?你怕是记岔了吧?”
白莲脸色白了白,强撑着笑:“婶子说的是,兴许是我记混了……我就是想着,新婚总得送点啥……”
“送啥不好非送袜子?”
张翠兰摆着手,半点不客气,“家里这玩意儿多的是,念薇娘家陪嫁就带了好几双,你留着自己穿吧,别瞎费功夫。”
白莲攥着袜子的手紧了紧,讪讪地把袜子塞回布包。
她咬了咬唇,转头又看向苏念薇,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念薇妹子,你从城里嫁过来,能习惯不?咱乡下可没城里舒坦,干活又累,哪有城里清闲。”
苏念薇弯着嘴角,软声应道:“还行,没觉得苦。”
“那是没赶上农忙,”
白莲叹了口气,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等秋收就知道了,割稻子、晒谷子,累得人直不起腰。
顾大哥最疼勤快人,以前总说,娶媳妇就得娶能干的……”
话没说完,苏念薇就笑了,眉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看着格外软和:
“白同志说得对,勤快人确实招人疼。
我瞅你这双手,都糙成这样了,平日里肯定没少下地干活吧?”
白莲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过话说回来,”苏念薇歪着头,一脸真诚地看着她,“白同志长得可真朴实,我刚才在门口瞅着,还以为是哪家婶子来串门呢,都不敢随便喊。”
白莲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朴实?婶子?
她才二十一,生得弱柳扶风的,哪点像婶子了!
张翠兰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白莲攥着布包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脸上还得硬撑着笑:“念薇妹子可真会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苏念薇一脸认真,软声软气的,“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能扛能挑的勤快人。不像我,细皮嫩肉的,啥重活都干不了,亏得怀铮不嫌弃我。”
白莲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她娇气?得罪人;说她好看?那是夸情敌,怎么说都不对。
张翠兰这会儿又开了口,嗓门扬得高高的,满脸得意:
“那可不!我儿子对念薇那是一眼就相中了,头回见完回来就跟我说,娘,我瞅着个姑娘,跟朵嫩花儿似的,娇娇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斜眼瞥了下白莲,笑呵呵地补刀:“不像有些人,皮肤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我儿子可消受不起。”
白莲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眼圈都红了,攥着布包猛地站起来:“婶子,念薇妹子,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张翠兰跟着起身,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不留着吃晚饭?刚收拾完碗筷,啥剩菜都没了。”
这话跟逐客令没两样,白莲脸都绿了,咬着嘴唇看向苏念薇,还想再掰扯两句。
苏念薇笑盈盈地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软得跟棉花似的:
“白同志,多谢你来看我。今儿咱娘俩一唱一和的,没好好招待你,下回有空再来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娘俩?一唱一和?
白莲气得手都抖了,猛地抽回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跟逃一样。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顿住脚,回头看向苏念薇。
那眼神看着柔柔弱弱的,可里头藏的不甘心、算计,苏念薇看得一清二楚。
“念薇妹子,”白莲轻声说,“顾大哥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待他。”
说完,转身就没了踪影。
苏念薇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话说的,明着是叮嘱,暗着是说她不配,还把自己摆成了顾怀铮的老熟人,真有意思。
张翠兰凑过来,往巷子口啐了一口:“这丫头,打小就爱装相!小时候偷摘我家枣,被抓了还哭唧唧说帮我摘枣,呸!当我不知道她是嘴馋!”
苏念薇忍不住笑,挽住她的胳膊:“妈,您可太了解她了。”
“那是!”张翠兰一叉腰,嗓门洪亮,“我活这么大岁数,啥歪心眼的人没见过?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安生!往后她再来,你甭搭理她,有妈给你撑腰!”
“今儿可多亏妈了,”苏念薇撒着娇,软声说,“要不我还不知道,她跟怀铮还有这么些‘往事’呢。”
“往事个屁!”
张翠兰摆着手,一脸不屑,“就她哥跟怀铮是战友,打仗牺牲了,怀铮出于情面照应她两句。
她倒好,三天两头往跟前凑,送鸡蛋、送袜子,硬往自己脸上贴金!怀铮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
苏念薇心里这下彻底清楚了,原来是仗着牺牲战友的由头,硬凑上来的。
“妈,你说她下次还会来不?”苏念薇故意问。
“来?她还好意思来?”张翠兰哼了一声,“今儿咱娘俩把她怼得哑口无言,她躲都来不及!”
苏念薇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心里有数,白莲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儿,肯定还会来的。
而且下次,怕是没这么好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