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今儿晌午做啥吃的?”
张翠兰端着个针线笸箩,从西屋慢悠悠晃出来,一屁股就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还捻着针线,随口就搭了句话。
苏念薇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撒完最后一把玉米粒,听见这话,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这大清早的,婆婆又开始问饭菜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鸡食碎屑,站起身走过去:“妈,您想吃啥?”
“我吃啥都行,不挑。”张翠兰头都没抬,低着头纳鞋底,针脚走得飞快。
苏念薇挨着她蹲下,故意凑过去,盯着她的脸逗:“那肉你还想吃不?”
“不吃!”张翠兰想都没想就回了,顿了顿才又说,“那东西金贵得很,费钱,哪能天天吃。”
“那我给您做个新鲜的?”苏念薇眨了眨那双杏眼,“做蛋糕,您吃过没?”
张翠兰手里的钢针“咔”地顿住,猛地抬头瞪她:“蛋糕?那不是城里才有的洋玩意儿吗?你还会做这个?”
“试试呗,又不费啥大事,不就面粉鸡蛋嘛。”
“鸡蛋?”张翠兰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你知道咱家鸡一天就下俩蛋不?那俩蛋都攒着换盐换针线呢,你这是要糟蹋东西?”
“妈——”苏念薇拉着长音,撒着娇晃了晃她的胳膊,“您就让我试一回嘛,万一成了,往后咱家不就能吃上新式点心了?”
张翠兰张了张嘴,本来想硬邦邦回绝,可一看儿媳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她摆了摆手,嘴上还硬撑着,“做砸了可别怨我骂你啊!”
苏念薇笑着站起来,径直往灶房走:“放心,坏不了,您就等着吃吧!”
张翠兰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鞋底扎了半天没进一针,耳朵却竖得老高,耳朵贴在门帘上,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灶房里就传来“咔咔咔”的磕蛋声。
张翠兰“腾”地一下站起来,几步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掀开帘子往里看——苏念薇正往盆里磕鸡蛋,案板上已经摆了五个空蛋壳。
“五个?!”张翠兰嗓门一下子就高了,“你这是做蛋糕还是败家呢!五个鸡蛋,够咱家吃好几天了!”
“妈,五个不多,”
苏念薇头也不回,手上打蛋的动作麻利得很,“鸡蛋多了才好吃,暄软。”
“还不多?!”张翠兰急得在门口直转圈,手都快搓红了。
苏念薇把蛋黄蛋清分开,一边忙活一边说:“您要是心疼,往后我少做几回就是了。”
张翠兰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就那么杵在门口,干瞪眼。
苏念薇从柜子里舀出白面——这面是她从空间拿的精白面,掺在普通面粉里,谁也看不出来。
“妈,帮我烧个火呗,小火慢烘就行。”
张翠兰闷声“嗯”了一声,蹲到灶膛前添柴,眼睛却一刻不离苏念薇的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念薇先把蛋黄打散,加了勺白糖搅匀——白糖也是空间里的,细得跟霜似的,一倒进去就化了。
蛋清她用的是个手动打蛋器,木柄铁丝的,看着不起眼,用起来却特别省劲儿。
这是她昨儿夜里悄悄从空间拿出来的。
“你手里拿的是啥稀罕东西?”张翠兰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打蛋清的,”苏念薇脸不红气不白,随口编,“陪嫁带来的,我哥说是供销社的新式家什,大城市都用这个。”
张翠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盯着那打蛋器看了两眼。
蛋清打了小半个时辰,愣是从清汤寡水的液体,打成了雪白蓬松的泡沫,倒扣个瓷盆都纹丝不动。
苏念薇把蛋黄液倒进去,轻轻翻拌均匀,又筛入面粉,继续翻拌。
张翠兰蹲在灶前,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就弄好了?不用再弄了?”
“还得上锅蒸。”苏念薇把拌好的面糊倒进搪瓷盆——这盆是柳青青的陪嫁,盆底印着红喜字,看着挺喜庆。
“蒸?”张翠兰愣了一下,“蛋糕不是得用火烤吗?我见城里的点心铺都是烤的。”
“咱家没烤箱,蒸的也一样好吃。”苏念薇把盆放进大铁锅,盖严锅盖,“妈,火别太旺,中小火慢慢蒸,别糊了。”
张翠兰连声应着,眼睛死死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生怕火大了一点,把蛋糕蒸坏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锅里飘出甜丝丝的香味,越飘越浓,整个灶房都被这香味填满了。
“妈,可以撤火了。”
张翠兰赶紧把柴火抽出来,眼巴巴地盯着锅盖,一步都不敢挪。
苏念薇轻轻掀开锅盖——一股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盆里的蛋糕金灿灿、蓬鼓鼓的,表面光滑油亮,看着就馋人。
她把盆端出来,往案板上一扣,“啪嗒”一声,完整的蛋糕掉在案板上,热气裹着甜香,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张翠兰凑上前,使劲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是真甜,真香。”
“妈,您先尝尝。”苏念薇切下一块,递到她嘴边。
张翠兰接过咬了一口,细细一嚼,眼睛瞬间就亮了——软乎乎的,甜丝丝的,入口就化了,跟咬了一口云彩似的。
“咋样?”苏念薇笑眯眯地问。
张翠兰又咬了一大口,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太甜了,腻得慌。”
苏念薇差点笑出声——婆婆这表情,明明是还想吃,嘴上却硬撑着。
她故意叹了口气:“唉,那剩下的我收起来,等怀铮回来给他吃吧。”
张翠兰一听,立马急了:“那哪行!放久了坏了,不就糟蹋粮食了!”
“那咋办?”苏念薇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您又不爱吃。”
“我……”张翠兰噎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帮你解决点,不能白白浪费了!”
说完,手就直接伸向案板,又切了一大块。
苏念薇抿着嘴偷偷笑,这老太太,真是口是心非得可爱。
她假装没看见,把剩下的蛋糕小心收进橱柜。
张翠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着蛋糕,脸上绷得紧紧的,可眼底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牛婶子的大嗓门:“翠兰嫂子!在家没?在家不?”
张翠兰赶紧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抹了抹嘴,起身就往外迎:“在呢在呢!快进来!”
牛婶子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婶子,都是隔壁院的。
“哟,啥味儿这么香?”牛婶子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往灶房里瞟,“你们家做啥好吃的了?香得我在院外都闻见了。”
张翠兰刚想开口说“没啥”,苏念薇已经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盘里码着切好的蛋糕。
“牛婶子,两位婶子,来得正好,尝尝我刚做的蛋糕。”
钱婶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蛋糕?哎呦喂,这可是稀罕物!我这辈子都没吃过几回!”
三个婶子一人接过一块,咬下一口,瞬间都瞪圆了眼睛。
“我的娘哎!这咋做的?又软又甜,比棉花还软!”
“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供销社那玩意儿干巴巴的,哪有这个好吃!”
“念薇啊,你这手艺绝了!跟谁学的?是不是城里学的?”
苏念薇笑着摆了摆手:“瞎琢磨的,婶子们爱吃就好。”
牛婶子吃完一块,咂了咂嘴,眼睛还往盘子里瞟:“还有不?再给我来一块?”
这牛婶子,在村里就爱占点小便宜,谁都知道。
“没了,”苏念薇温和地说,“这东西费鸡蛋,做得少,就做了这点。”
张翠兰也跟着接话,帮腔道:“这吃食甜腻,吃多了也不好,怕你们不消化。”
三个婶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翠兰嫂子,你就是舍不得,我吃两口能咋地!”牛婶子直拍大腿,一点都不见外。
“谁心疼了!”张翠兰急得瞪起眼,“我就是实话实说!这东西本来就吃不多!”
苏念薇在一旁抿着嘴笑,心里暖烘烘的。
牛婶子抹了抹嘴,拉着苏念薇的手不撒手:“念薇啊,下次你可得多做点!我们都等着吃呢!”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这金贵东西,哪能常做!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蛋糕!”
“赶明儿我孙子过生日,能不能请你帮着做一回?”另一个婶子眼睛亮晶晶的,“鸡蛋面粉我全包了,你就出个手艺,咋样?”
苏念薇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张翠兰。
张翠兰板着脸,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看她自己乐意不乐意,我做不了主。”
苏念薇笑了笑,对那婶子说:“婶子,到时候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您做。”
“哎呦!那可太谢谢你了!”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苏念薇。
三个婶子又拉着家常说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院门刚关上,张翠兰就转向苏念薇,压低了嗓门:“你这丫头,咋就随口答应了?万一往后人都找上门,你忙得过来?”
“妈,”苏念薇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人家出鸡蛋出面粉,咱们就出个手艺,不亏。还能落个人情。”
张翠兰张了张嘴,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嘀咕:“那也不能随便应,这名声一传出去,往后求你的人多了,你别累着。”
苏念薇心里一暖——婆婆这是在替她着想呢。
“那我往后挑着接,太远的、不熟的,我就不答应了。”
张翠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了些:“还有,做的时候留个心眼,别让人瞅见你咋做的。
这年月,手艺就是饭碗,不能随便往外漏,小心被人学了去,还落不着好。”
苏念薇心头一热,软软地应了一声:“哎,都听妈的。”
张翠兰“嗯”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蛋糕……再给我切一块。”
苏念薇忍不住笑出声,脆生生地应道:“好嘞!马上给您切!”
苏念薇坐在门槛上,张翠兰在一旁纳鞋底,两人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觉得踏实得很。
院门外,隐隐约约传来牛婶子的大嗓门,正跟人得意地显摆:“你吃过蛋糕没?就今天念薇做的那玩意儿,哎呦喂,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跟你说,那叫一个好吃……”
张翠兰听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苏念薇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那根弦,也悄悄绷紧了。